地道潮湿,空气里是陈年的土腥和铁锈味。沈青在狭窄的通道里弯腰前行,脚步放得很轻,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电击机关上。
油灯的光圈在身前晃动,照亮凹凸不平的土壁,和偶尔闪过的、深深嵌入土层中的金属碎片,不知是哪个时代的遗骸。
沈青在一个标记着三道深刻抓痕的岔口右转,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约莫一小时后,前方出现带着淡淡蓝绿的矿石荧光。
空气里的铁锈味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取代:机油的腻、熔炼金属的灼热、还有久未通风的、属于人群聚居的浑浊体味。
她在阴影里停顿片刻,调整呼吸,准备去见故人,去见那段她已脱胎换骨、却始终是其中一部分的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用废弃装甲板拼凑的门,厚重,布满铆钉。门边倚着个年轻人,抱着一杆改装过的长枪在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枪口下意识抬起。
“谁?!”
“沈青。”她平静地报上名字,“李莽师兄让我来。”
年轻人瞪大眼睛,借着矿石荧光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玄色短打和腰间机关上停留片刻,脸上闪过惊疑不定。
他显然听说过“小师妹”,但传闻中的娇气大小姐,与眼前这个眼神沉静、一身风尘的女子,实在难以重叠。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在门上敲出一串节奏复杂的叩击声。片刻,门内传来沉闷的机械转动声,厚重的装甲板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荧光大盛,热气扑面。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
洞内景象让沈青脚步微顿,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粗糙但功能齐全的作坊兼营地。七八处熔炉正吞吐着火舌,铁砧叮当声不绝于耳;靠岩壁搭建着层层叠叠的简陋棚屋;空地上散落着各种半成品机械部件、拆卸的义肢、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
约莫三四十人穿梭其间,有的在锻打,有的在组装,有的只是沉默地坐着,擦拭武器或修补衣物。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或新或旧。缺胳膊少腿的不少,大都装着自制或拼凑的义肢,工艺粗糙,但实用。空气里除了金属和汗水的气味,还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近乎绝望的紧绷感,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弓弦。
所有人的动作,在沈青踏入的瞬间,都停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惊愕、审视、怀疑、茫然……还有极少数几道,带着模糊的激动。
沈青认得其中几张脸,当年在铁渣门,他们或许曾摸过她的头,给过她糖,或是在她拆坏东西时无奈地叹气。
李莽从一处最大的熔炉旁站起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左脸的伤疤在炉火映照下愈发狰狞。
他手里还拎着一柄沉重的锻锤,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沉重,在嘈杂的作坊里却清晰可闻。
他在沈青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像在掂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面目全非的旧物。
“小师妹。”他开口,声音比白天更哑,“你真敢一个人来。”
“师兄相邀,不敢不来。”沈青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况且,这里也是我的‘来处’。”
“来处?”李莽扯了扯嘴角,扫视一圈这简陋、混乱却充满顽强生机的岩洞,“你觉得这儿,还配得上铁渣门三个字吗?”
这话带着刺,也带着痛。周围不少人的眼神暗了暗。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走到洞窟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用整块金属板搭成的工作台,台上散乱着图纸、工具和未完成的机巧部件。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台面上一道深刻的划痕。
“铁渣门,”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洞内残余的嘈杂彻底静了下去,“从来不在哪座山,哪栋楼。它在每一件从这里流传出去的、能让灰域人多一分活路的机巧里;在每一个还记得‘技术普惠’这四个字的人心里。”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我今天来,不是以沈岩兴孙女的身份来认亲的。”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从老吴头手里得到的、写着“流水归源”的纸条,又解下腰间的电击机关,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我是以灰域信使沈青的身份,来送信,也来求助。”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秦锐的‘新人类’计划,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中枢网络里的一个节点。自愿的,失去自我;不自愿的,会被‘清除’。灰域各派,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
“站着死?”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冷笑,“说得轻巧!铁渣门当年怎么没的?不就是不肯跪?结果呢?门主死了,长老死了,多少兄弟死了!我们现在躲在这老鼠洞里,靠着捡破烂、接点黑活苟延残喘!拿什么去站?拿头去撞虹盟的机甲吗?”
“王石!”李莽低喝。
“让他说。”沈青制止了李莽,看向那汉子,“王四哥,我记得你。我十岁那年,你给我做过一只会蹦的铁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