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燕迦缩在角落,那点因为“徒弟带着法器跟出来”而燃起的希望火苗,在墨研意味不明的低语和一下下规律的下巴挠动中,被无声的疑虑寸寸压灭。
余兴节目?什么余兴?他燕迦峰主,还有他的本命法器,是给这位靖王爷解闷儿的“节目”?
爪子有点痒,想挠人。
马车并未驶向王府,反而在巷道中不疾不徐地绕行,看似随意,却始终与后方那两道属于简意和柳见的、极力掩饰却仍显生涩的气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影六显然精于此道。
燕迦的耳朵捕捉着车外一切细微动静。他能“听”到那两个傻徒弟自以为隐蔽的脚步声,偶尔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商议,还有简意怀中那被层层包裹、却依旧与他自己魂魄有着微弱牵引的雅光扇的灵力波动。那波动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他而言,就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
他的心,跟着那点萤火,忽上忽下。
任务倒计时还在脑子里幽幽闪着,每一次明灭都像在催促:快啊,快把那东西弄到手,带回那个笼子一样的王府!四十金币!恢复人身的希望!
可他是一只猫。一只被当朝王爷揣在怀里、看似受尽宠爱实则行动完全受制的猫。
他尝试着抬起爪子,碰了碰墨研随意搁在身侧的手。软软的肉垫按在温热的手背上。
墨研垂眸看他。
燕迦努力睁大那双异色瞳,试图传达出“我想下去走走”、“我想去那边看看”、“我好像闻到了老鼠味儿”之类的、合情合理的猫咪诉求。他甚至尝试调动脸部肌肉,挤出一个自以为纯良无害、充满渴望的表情。
墨研看了他两秒,就在燕迦觉得有戏的时候,那只手翻过来,用掌心包住他的爪子,轻轻捏了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继续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只有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猫咪柔软的肉垫。
燕迦:“……” 这人是石头做的吗!
就在他内心抓狂,考虑要不要不管不顾再嚎一嗓子试试时,马车又轻轻一顿,停下了。这次并非巷中,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岔路口旁,几株老槐树投下浓重阴影,恰好将马车掩住大半。
“王爷,他们停了。”影六的声音几不可闻。
墨研终于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毫无倦色。他撩开车帘一角,并未看向后方,而是望向岔路的另一端。那里隐约有灯火,传来丝竹与笑语声,似乎是另一条通往某处热闹街市或河畔的小路。
“前面是流芳河渡口,今夜有河灯可放。”墨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怀里的猫解释,“倒是比主街清静些。”
燕迦没心思听什么流芳河。他竖起耳朵,捕捉着后方。简意和柳见似乎也停了下来,正在低声快速商量着什么。风送来断续的字眼:
“……不妥……师尊法器要紧……”
“……人多眼杂……不如先寻客栈……”
“……可告示……万一……”
他们犹豫不决。带着烫手山芋一样的师尊本命法宝,在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确实进退两难。
墨研忽然动了。他放下车帘,对影六道:“去渡口看看。”
“是。”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目标明确,转向那条通往流芳河的小路。燕迦一愣,随即心头一跳——墨研这是要去人多的渡口?他想做什么?难道要主动接近那两个傻徒弟?
不对。以墨研的身份心性,绝不会做无谓之事。他更像是……在引导什么。
马车很快到了渡口。这里果然比主街花灯会清幽不少,沿河挂着各色灯笼,水面漂着点点莲灯,光影摇曳,不少百姓、书生、甚至带着帷帽的女子在河边放灯祈愿,气氛宁和。
墨研下了马车,依旧抱着燕迦,信步走到河边一处卖河灯的小摊前。摊主是位老婆婆,见来人气度不凡,殷勤招呼。
墨研随手挑了一盏最普通的素白莲灯,付了钱,却没急着放,反而拿着那盏小小的、中间可插蜡烛的纸灯,递到燕迦鼻子前。
“闻闻?”
燕迦下意识偏头避开那粗糙的纸张和浆糊味,不明所以。
墨研似乎低笑了一声,指尖一弹,一点火星凭空闪现,点燃了灯芯。暖黄的光晕立刻盈满了单薄的纸莲。他拿着这盏亮起的河灯,没有俯身放入河中,而是转身,背对着河流与大部分放灯的人群,面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两个傻徒弟可能跟来的巷口方向。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身后是流淌的暗沉河水与星星点灯的河灯,身前是树影与巷道入口的昏暗。手里的莲灯,成了这一小片区域最醒目的光源,照亮了他波澜不惊的侧脸,和他怀中那一团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毛色如雪、眼如琉璃的……猫。
燕迦忽然福至心灵,懂了。
饵。他和这盏灯,都是饵。
墨研在等。等那两个忧心忡忡、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凤凰山弟子,被这抹“熟悉”的光和这只“特别”的猫吸引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两道刻意放轻、却因紧张而略显滞涩的脚步声,在巷口阴影处停住了。
燕迦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两道惊疑不定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这边。他能“听”到柳见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吸气声,还有简意骤然加快的心跳。
墨研仿佛毫无所觉,他微微低头,用指尖拨弄了一下莲灯的花瓣,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然后,他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巷口之人隐约听清的、带着几分随意甚至慵懒的语气,对着怀里的猫儿叹道:
“今日这街逛得……倒是热闹。先是你对那酒楼莫名兴奋,这会儿又盯着这灯发呆。”他顿了顿,指尖拂过燕迦的耳尖,“方才那楼上两人,瞧衣着……似乎是南边凤凰山的弟子?这京城之地,倒是少见。听说他们丢了位峰主,正满城寻人呢。”
燕迦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能感到巷口那边的呼吸都屏住了。
墨研抬起眼,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巷口阴影,又落回莲灯上,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道:“凤凰山……听闻其功法独特,法器亦通灵性,尤以本命法宝为甚,非主难近,强行触碰,反受其咎。”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灯,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有趣。你说,若他们寻的那位峰主,真在这京城某处,是愿意见到自家山门子弟,还是更愿意……独自清净?”
最后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深潭。
巷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柳见猛地捂住嘴也没能完全压住的抽气声。接着是衣物急速摩擦的窸窣声,和简意短促低沉的“走!”
两道气息,如同受惊的兔子,飞快地退入巷子深处,迅速远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只剩下夜风穿过空巷的细微呜咽。
跑了。被他吓跑了。
燕迦呆在墨研怀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尖窜到头顶。墨研的话,句句都像钝刀子,慢悠悠地割在要害上。
他不仅认出了凤凰山服饰,点破了法器特性,甚至最后那句“愿意见到……还是更愿意独自清净”,简直像是在直接对可能“隐匿”在附近的燕迦本人喊话!
他知道多少?他猜到了多少?他到底想干什么?!
墨研似乎对吓跑两人毫不在意。他等那两道气息彻底消失,才轻轻一松手。那盏素白的莲灯晃悠悠地飘落,灯芯触到冰凉的河水,“嗤”地一声轻响,熄灭了,随着水流慢慢漂远,融入一片灯海,再难分辨。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向怀中彻底石化的小猫。
那对漂亮的异色瞳,此刻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震惊、慌乱、以及强作镇定的虚张声势,在残留的灯笼余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墨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猫咪僵硬的脊背。
“回府。”他转身,语气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散步。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靖王府的方向。车厢内一片死寂。
燕迦蜷在墨研腿上,脑子像被塞了一团乱麻。任务……任务彻底失败了。
扇子没拿到,还让墨研起疑,或者说,他已经不是起疑,而是近乎笃定了。以后怎么办?这厮会不会把他当成什么精怪,捆起来研究?或者拿他去要挟凤凰山?
他越想越悲愤,越想越绝望。穿越变成猫已经够倒霉了,还摊上这么个深不可测的“炼心”对象和两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傻徒弟!破烂系统除了坑钱还会干什么!
就在他自怨自艾,觉得猫生一片黑暗时——
马车途经一条暗巷,速度微微放缓,似乎是为了避让对面来的另一辆马车。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嗖!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
一样东西,从巷子边缘的阴影里被猛地抛出,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啪”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砸进了靖王府马车那未曾完全关闭、只为通风而留着一道缝隙的车窗里!
东西落进车厢,滚了两下,停在铺着厚毯的车厢地板上。
那是一团靛蓝色的、沾着些许尘土的布帕,裹成一个小包袱,扎口处有些松散,露出里面一截冰冷光滑的……扇骨。
雅光扇!
燕迦的异色瞳,瞬间缩成了两条细线。
车窗外,暗巷深处,似乎有压抑到极点的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又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而车厢内,墨研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脚边那团突如其来的“天降横财”。
然后,他又慢慢地抬起眼,看向自己怀里,那只从扇子砸进来那一刻就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的雪白猫咪。
四目相对。
一个眸色深沉,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一个瞳孔地震,浑身炸毛,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巨大的、加粗的、循环播放的:
完了。
彻底完了。
以及,紧随其后,在他脑海深处,那沉寂了半晌的破烂系统,用毫无平仄的电子音,愉快地“叮”了一声:
【限时任务二:将‘雅光扇’成功带回靖王府邸。状态:已完成。】
【奖励:20金币。】
【当前总金币:30。】
燕迦:“……”
他现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真的。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团靛蓝色的布帕包裹,静静躺在华贵的地毯上,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土腥味的梦。
雅光扇冰冷的扇柄从松散的口子里探出一点,在车厢内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莹润的光泽,与周遭的锦缎、暖炉、沉水香,格格不入。
燕迦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啪嗒”一声落地时凝固了,随即又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尾巴僵直地挺着,爪子紧紧抠住了墨研腿上光滑的衣料。
墨研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捡那东西,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那不速之客上。光线从他侧上方的小窗斜斜照入,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在明暗交界处划出冷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