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慢得让人心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嗒、嗒”声,此刻听来如同擂鼓,敲在燕迦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墨研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块靛蓝布帕的一角,仿佛那不是一件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法器,而只是什么不甚干净的寻常物件。
包裹被拎起,雅光扇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没有布帕的隔绝,那玉质扇骨上流淌的微光似乎更明显了些,一股极淡的、清冽如雪后寒梅的气息悄然弥散开来——这是燕迦本命法器的独有灵韵,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墨研……
墨研的目光在扇骨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扇柄末端一个极其细微、形如雪花绽放的烙印上——那是凤凰山核心弟子以上才有的专属印记。他指尖抚过那处烙印,动作轻缓,却让燕迦的心脏也跟着那触碰一揪。
接着,墨研手腕一翻,将那把惹祸的扇子,连带着那块布帕,随意地,丢在了他与燕迦之间的座位上。
“哐当。” 扇子与柔软座椅接触,发出轻微闷响。
燕迦的异色瞳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扇子,又猛地抬起,看向墨研。
墨研也正看着他。这次,燕迦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没有惊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看来,”墨研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得吓人,“有人急着送礼,连面都不敢露。”
他顿了顿,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雅光扇冰凉的扇骨上。
“凤凰山镇山之宝之一的雅光扇……传闻非主勿近,触之即遭冰封反噬。”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燕迦僵硬的小身板上,“倒是乖巧,在本王手里,安分得很。”
燕迦:“……”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无意义的咕噜,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住了。
墨研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小猫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一丝窗外夜风的清冷,将燕迦完全笼罩。那目光如有重量,缓缓扫过小猫湛蓝如冰湖的左眼,又移到那粉紫如辛夷的右眼。
“今日酒楼之上,那位柳见小友,不过衣袖拂过,便凝水成冰。”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燕迦心坎上,“方才渡口,本王不过提了一句‘法器通灵,非主难近’……”
他忽然停住,伸出手,不是去拿扇子,而是轻轻握住了燕迦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一只前爪。猫的爪子很小,软垫温热,被他拢在微凉的掌心里。
“你这小东西,”墨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平稳,“对着那扇子叫了一声,它便安静了。本王拿着它,它也安分。如今,它更是自己长了脚,从凤凰山弟子手中,‘跑’到了本王车上。”
他捏了捏那软软的肉垫,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你说,这是为何?”
燕迦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为何?因为你可能就是那个“主”啊不对!因为本尊就在这儿!因为本尊不让它伤你!因为那两个杀千刀的逆徒被你这个黑心肝的吓破了胆以为把烫手山芋扔给你就没事了!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喵!”地发出一声毫无威慑力、反而因为紧张而显得尖细的叫声,试图抽回自己的爪子。
墨研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却顺势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那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不想说?”他靠回椅背,重新将雅光扇拿在手中把玩,目光却依旧锁着燕迦,“无妨。本王有的是时间。”
他话音落下,马车也恰好一顿,停住了。影六的声音在外响起:“王爷,府邸已到。”
靖王府,到了。
燕迦看着墨研拿起那把属于他的、此刻却落在“敌手”的本命扇,从容不迫地拢入袖中,然后起身,单手将他重新捞进怀里,姿态熟练得像捡起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下车,入府。沿途侍卫仆从无声行礼,墨研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他的主院书房。
燕迦被他按在怀里,只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而那把被墨研随意收着的雅光扇,就是他的罪证。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墨研将他放在铺着柔软垫子的宽大椅子里,自己则走到书案后坐下,先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然后,才从袖中取出雅光扇,放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扇子静静躺着,流光内蕴。
墨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扇子和蔫头耷脑、假装研究自己爪子的燕迦之间逡巡。
“影六。”他忽然开口。
空气微动,影六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单膝点地:“王爷。”
“跟着那两人的,可看清楚了?”
“是。抛出此物后,二人并未停留,施展身法,向城南方向急掠而去。其中一人背负长条状包裹,应是另一件器物。属下已命人暗中缀上,查其落脚之处。”
墨研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不必打草惊蛇,弄清楚他们落脚何处即可。另外,”他看了一眼雅光扇,“查查凤凰山近日动静,特别是关于这位燕迦峰主的,事无巨细。”
“是。”影六领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燕迦耳朵动了动。简意和柳见跑了,还带着他的雅光剑!也好,总比都落在墨研手里强。只是……查凤凰山动静?墨研想干什么?
“一把扇子,”墨研的声音拉回了燕迦的思绪,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猫说,“总该有个来处,有个归处。”
他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了雅光扇。这一次,他没有把玩,而是捏住扇骨,手腕一振——
“唰啦”一声轻响。
玉骨绢面的雅光扇,在他手中流畅地展开。扇面并非寻常书画,而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银蓝色冰绡,其上无字无画,唯有细看时,仿佛有极淡的霜雪纹路自然流转,随着角度变化,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清冷,华美,又隐含锋锐。
燕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扇子在他手中,可化万钧寒冰,可布迷离幻阵,锋锐时更胜神兵。墨研一个凡人……
墨研只是静静地看着展开的扇面,目光在那流动的霜雪纹路上停留许久。然后,他合拢扇子,指尖摩挲着扇柄末端的雪花烙印。
“确实精巧。”他评价道,听不出喜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燕迦差点跳起来的事——他手腕一翻,将那把珍贵的、足以在修真界引起腥风血雨的本命法器,像丢一件普通摆件一样,轻轻丢向了燕迦所在的方向!
“喵呜!”燕迦惊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雅光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落在燕迦面前的软垫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既与你有缘,便先由你收着。”墨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这鱼干赏你了”。
燕迦盯着近在咫尺的扇子,又猛地抬头看墨研。那双异色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浓浓的狐疑。这厮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的……给他了?
他犹豫着,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凉的扇骨。熟悉的、同源的气息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同时,脑海里“叮”的一声:
【限时任务一:定位‘雅光剑’或‘雅光扇’。(已完成)】
【限时任务二:将其中一件成功带回靖王府邸。(已完成)】
【总计获得奖励:40金币。】
【当前总金币:50。】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物品‘雅光扇’(已回收),触发支线任务:探查‘雅光剑’下落。任务描述:您的另一件本命法器‘雅光剑’目前仍在您的弟子手中。设法获取其具体位置信息。任务奖励:30金币。是否接受?】
燕迦:“……” 刚回一点血,又来?
他看看扇子,又看看不远处好整以暇、开始批阅另一份文书的墨研。这人把他(的扇子)扣在这里,又摆出这副放任自流的姿态……
燕迦一咬牙,在脑海里选择了“接受”
当务之急,是得知道简意和柳见那两个傻小子跑哪儿去了,剑在谁手里。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雅光扇。同为本命法器,剑与扇之间隐隐存在联系,尤其当他这个主人在附近,且持有其一的时候,对另一件的感应会增强。
他闭着眼,努力将微弱的灵识附着在扇子上,试图循着那丝联系去探寻……
有反应!很微弱,很模糊,方向是……南边?似乎在一个相对固定、人气不旺的地方?是客栈?还是什么隐秘的落脚点?
他正努力分辨,忽然,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连着扇子一起,捞了起来。
墨研不知何时放下了笔,将他重新抱回怀里,顺手将雅光扇也拿了过去,这次没再给他,而是放在了书案的一角。
“玩够了?”墨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该就寝了。”
燕迦:“……” 谁在玩?!本尊在办正事!
但他不敢抗议,只能眼睁睁看着墨研将他抱离书房,走向卧室。那把失而复得的雅光扇,被孤零零地留在了书案上,与一堆公文奏章为伍。
卧房内灯火已调暗,温暖而静谧。墨研将他放在床榻内侧的软枕边,自己则脱去外袍,只着中衣,在他身侧躺下。
燕迦还沉浸在探查中断的懊恼和对那三十金币任务的焦虑中,冷不防,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脊背,从头到尾,慢条斯理地顺着毛。
一下,又一下。
力道适中,手法娴熟,甚至精准地挠到了他后颈下方某个他自己都未必知道的、一碰就舒服得想打呼噜的地方。
燕迦身体一僵,随即在那规律的、带着催眠魔力的抚摸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咕噜声。
意识开始模糊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墨研在昏黄光影下,平静闭目的侧脸,和微微扬起的嘴角。
然后,他听到了墨研低沉如夜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笃定的判语,落在即将沉入梦乡的他的耳畔:
“慢慢来。你的剑,跑不了。”
燕迦猛地一激灵,残留的睡意被这句话惊得烟消云散。
他倏地睁开眼,异色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看向身侧似乎已经入睡的男人。
墨研呼吸平稳,仿佛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他睡前无意识的呓语。
但燕迦知道,不是。
寒意,细细密密,顺着尾椎骨爬上来。
这厮……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留下扇子,放走徒弟,又扣下他,现在还说“你的剑,跑不了”……
他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一切尽在掌控的游戏吗?!
燕迦瞪着黑暗中男人模糊的轮廓,爪子无声地从肉垫里弹出来,又收回去。
等着。等本尊攒够金币,恢复人身,拿回剑和扇……
第一个就挠花你这张深藏不露的脸!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终究抵不过生物钟和那该死舒适的抚摸带来的困意,眼皮越来越沉,咕噜声却越来越大,最终,在墨研平稳的呼吸声旁,不甘不愿地,蜷成一个雪白的毛团,沉沉睡去。
梦里,他追着两个抱着剑狂奔的逆徒,挠得他们哭爹喊娘。而墨研,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拿着他的雅光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笑得意味深长。
夜还很长。靖王府的书房里,那把被主人遗忘的雅光扇,在无人注视的黑暗角落,微微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