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很快山洞走到底,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人盘坐在石台上,柳卿左看右看没见到别人才敢相信眼前这个气质质朴到极致的老人就是镜明道尊。
司无涯已经拱手拜了师礼,柳卿还在想自己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才发现跟在他们身后的仙鹤已经先一步踱到镜明道尊身前,乖顺的低头顶了顶镜明道尊胸口,鸟喙张和不断,镜明也不断点头,不知道一人一鹤在说些什么。
司无涯这才小声解释,“鹤叔是师尊养的灵鹤,我还未曾筑基时全靠它带我往返师尊山上,你不用担心,师尊听不懂鹤叔说话,他装的。”
镜明道尊想必是听到了司无涯的话,抬起头向他们看过去,柳卿轻轻挪动脚步离远了司无涯几步,免得道尊收拾徒弟时波及自己,可惜他们俩还牵着手,再挪也离不开多远。
镜明道尊早就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挥手让鹤叔让到一边,向柳卿招手,“你便是这一代的魔尊?上来让老朽看看。”
柳卿往前迈了半步就停了动作,转身一看,手却还被司无涯牵着,镜明道尊垂下眼帘,喊了一声,“无涯……”
司无涯再固执不愿意放手,也在师尊的警告的视线里松了指尖,柳卿抬起右手甩了甩,感觉手腕处的僵硬放松些,难得真心的露了个笑脸,看来这世上还是有能治司无涯的人。
他走到镜明道尊面前,没见到的时候难免心里没底,真见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倒也没这么可怕,“晚辈柳卿,魔尊之位已给了他人,只是还未放出消息,现在不过一个无名之辈。”
“三百岁的化神修士,五百岁就打败冥渊魔尊登上魔尊之位,挑起仙魔大战打得两派划地而治,若这都是无名之辈,那这修真界岂不全成了欺世盗名的小人?”镜明轻抚着鹤叔羽毛,眸中精光一闪,一道威压泻出,压柳卿立时吐了口血,“柳魔尊,你乱我徒儿道心究竟是何居心?”
司无涯立时祭出破妄剑挡在柳卿身前,足尖直被压得下陷三分,咬牙道:“师尊,非是柳卿之过,乃是徒儿执迷不悟,此番前来只为柳卿伤重请师尊指点生路。”
镜明道尊的视线越过他直直射向柳卿,“柳魔尊,是他说的这样吗?”
柳卿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闻言冷笑一声,“此前确是柳卿鬼迷心窍对破妄剑尊穷追不舍,甚至以仙魔两道和平为聘,逼他与我结契,只是如今吃了教训,已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他没有理会司无涯满目痛心看向自己的眼睛,继续道:“柳卿可以在此立誓,今后绝不再纠缠破妄剑尊,还请道尊高抬贵手,放过柳卿。”
镜明道尊看向司无涯,“无涯,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司无涯通红着眼转身跪立镜明道尊身前,只说:“还请师尊救救柳卿。”
镜明捡起落在地上的破妄剑递到司无涯面前,“无涯,你修无情道,最忌动心动情,只要你现在杀了他,不说立地飞升,至少也能修为大进,你动不动手?”
柳卿瞪大眼睛看向自己身前的司无涯,下意识想要运功逃走,却被镜明道尊气机锁定动弹不得,前生死前的记忆再次席卷全身,身体不受控的打起摆子。
司无涯看着惊恐望向自己的柳卿,伸手想安抚他,又被瑟缩着躲过,只能收回手,他收回视线,看着镜明道尊的眼睛,讲:“师尊,无涯修不成无情道了。”
“无涯呀,无涯……”镜明道尊却笑起来,满室大乘期威压也消弥于无形,“曾经师尊与你做赌,赌你修不成无情道,你讲天下之道各有其理,怎有修不成的道理,如今可悔?”
司无涯惨笑一声,“悔。”
镜明哈哈大笑,转眼形象就从威严可怖的高深莫测的大乘期大能成邻家老翁,“柳小友,还不起来?”他在虚空中做了个抓取的动作,拿出一个简朴带着补丁的锦囊,和蔼道:“为师还未送过你们结契礼物,这便当为师一点心意。”
柳卿呆在原地,还没缓过神来,鹤叔缓缓踱步到他身边用翅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柳卿才再次从死亡的阴影中挣扎出来,却仍没接那个锦囊,“道尊误会,我们并没有结下道侣契约。”
“那便当作一点补偿吧。”镜明笑道。
补偿?难道师尊也知道他们前生纠葛?司无涯不由得看向镜明道尊,只得到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道镜明道尊施了什么法术,锦囊已经自己飞入柳卿怀中,他伸手搭上柳卿手腕,片刻后皱着眉缩回手。
司无涯的心不由得高高悬起,感觉呼吸都要停滞。
“待我起一卦看看。”镜明从袖中拿出一对龟壳,柳卿眼尖的认出来,这是有血缘的雌雄两只玄龟,修为绝不少于八千年,龟壳来回翻转,传出丁零零的碰撞声,几枚铜钱从龟甲中掉落,于桌案上排成一行。
不知镜明看到什么,他叹一口气,“我非修行医道,治不好柳小友的伤。只能告诉你们,还记得传言千年前得道飞升的医仙何不医吗?其实她并未飞升,而是游走于各个秘境中精进医术,若能找到她,还有一线生机。”
何不医飞升的传言已有千年,可她在修真界中销声匿迹的时间又何止千年,柳卿前生不是没想过找她,只是茫茫世界中寻一个陌生人,怎不是大海捞针?柳卿看向司无涯,司无涯重新牵回他的手,嗓音坚定,如同宣誓,“柳卿,我不会让你死的。”
柳卿不由得想起前生他为什么会对司无涯如此执着,司无涯长了一双只有剑修才有的眼睛,锋锐坚定,一往无前,好像没有什么他做不成的事。他长了一副矜贵俊美的好相貌,满脸冷漠的表情只让他看起来更尊荣无双,修为高深,人中龙凤,让柳卿一头就陷了下去。
一瞬间柳卿如同被蛊惑一般想要相信司无涯的话,可下一秒丹田中的刺痛又把他拉回现实,虽然不想承认,可这世间确实很多东西不是人力能改变的,譬如生死,譬如爱恨。
镜明道尊已经重新坐回石台,这位老人叹了口气,如同一位凡世间最普通的为儿女操心的老父亲,满目慈爱的看着司无涯,“无涯,为师从不觉得只有飞升才是修行的终点,今后山高水远,为师恐难再教你太多,万望你能多思而后行,看清什么对你才是最重要的。”他又笑着看向柳卿,“柳小友,你乃性情之人,只是执妄过去难免魔障,不若向前看,再寻一条新路。”
司无涯磕头拜谢,“谨遵师尊教诲。”
柳卿沉默良久,最后嗤笑一声,“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