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蒙牵了牵嘴角,从怀里掏出两颗蘑菇成品,然后让维希安把两大袋菌种和培养基传送过来,骑士长严肃的面容让米娅没有立刻把那两只蘑菇拍飞出去,然而还是屏住呼吸躲远了。
阿克蒙看过去:“亡灵…讨厌蘑菇么?”
他深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两颗明亮的宝石。
米娅:“是的,是的。洛,我们非常讨厌蘑菇,这简直就和星星草、蚂蚁树一样,轻易就能让一只亡灵眩晕呕吐。”
等等,星星草和蚂蚁树?
阿克蒙想到那天在王庭冰泉被自己身上的气味赶跑的“入侵者”,原来那是一只亡灵。
然后他又迅速记起了会议当天站在米娅身后的那只——那只亡灵也有着银色的长发,还特意遮住了五官。
“那天站在你身后的是谁?”
“呃,什么?”米娅盯着他手里的臭味弹,思维有些迟缓,“他…他是我们族里的一位前辈,今天有事不在,您认识他?”
你家长辈是大晚上跑到王的浴池泡澡的小贼。
阿克蒙顶着洛的冷脸,不大方便询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只好暂时摇了摇头,把蘑菇和使用说明一起丢了过去。
米娅“嗷”一嗓子,差点直接蹿到花园外,然而当她听说“这种蘑菇也能生产月之精华”、“产量是月光草的很多倍”、“生长很快”……又连滚带爬地飘了回来。
她虚弱地捧起蘑菇,粘稠的菌液沾满掌心。
这是能够喂养所有族人的蘑菇,不臭,它一点也不臭……米娅闭了闭眼,反复告诉自己。
阿克蒙解开斗篷,露出一身灰色暗纹的骑装,在“假面”的影响下,他愈发显得像一座又冷又硬的冰雕,然而这和恶魔的属性简直天生相克。
他开始后悔没有选择卡戎,此时也只能强行克制住燥热的恶魔血,转头对米娅说:“你召集族人,把蘑菇的习性讲解清楚,把南边的月光草田拔掉一些当试验田,等我回来,开始种植。”
在米娅惊讶的眼神里,他走向月光神树。
……那是一颗生命之树,屹立在一处矮坡上,神树的树干强壮而粗大,曾经的枝叶繁盛已经化为黑沉的死寂,枯死的部分像一只狰狞的野兽,趴伏在花园深处。
它的周围寸草不生。
他走到树前,抬头仰望,焦黑的树枝在狂风中静止不动,而风已经烈到快要把骑士长的脑袋吹成了秃瓢。
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身后的米娅注视着他,镜子里的维希安也没有出声,这让阿克蒙确信执剑者也是不懂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突然像是有某种感应一般,将还未愈合的伤口重新扯开,按在月光神树的枯枝上。
那树枝忽地一颤,阿克蒙听到一声微弱的悲鸣,接着就从原地消失。同一瞬间,那些钢铁一般耸立的枯枝突然蠕动,它们缓缓垂落,在阿克蒙消失的地方形成一块荆棘似的帷幕,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块墓碑,又像是一把斜插在土里的重剑。
月光无声无息。
米娅注视这一切,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扛起了两大袋装满混着菌种的泥土。
……
阿克蒙睁开眼。
月光神树的内部是一块人为开辟出来的亚空间,米娅资料上写着,当年卡戎觉得“新生亡灵成片成片挂在树枝上诞生”有损亡灵形象,因此专门扩展了一块空间,让亡灵幼崽在内部成形,然后直接传送出去。
此刻阿克蒙就站在这片空间里,四周一片漆黑,一时搞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血起了作用,还是骑士长的灵魂被神树识别。
往前走,空间深处有一棵被死气缠绕的幻影之树,它的枝叶舒展而美丽,点点荧光像夜晚的繁星,繁星之中生长着一些血管似的黑色纹路,像是束缚着果实的荆棘……那就是亡灵的神树。
它的枯死果然并不仅仅因为亡灵力量的衰弱,它被污染了,不得不用大部分力量来对抗恶意的侵蚀。
按理说,等待孕育的小亡灵此刻应该就被挂在那些幻影枝桠上。它们一开始只有“灵体”、只有虚影,成年之后才能在实体和灵体之间来回切换,阿克蒙绕着神树走了一圈,一只亡灵幼崽都没看到,污染已经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他正要扶额,突然听到树干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
刚后退了一步,成群成群拳头大小的亡灵幼体就从树后喷涌而出。
像一座疯掉的巨型喷泉,噗噗往外喷射银色的火焰。
那些幼崽头大身子小,四肢都是虚影,很像人类童话里的那种逗号似的“床单小鬼魂”,第一眼长得还算可爱,可是定睛再一看,有一小群竟然长得像银刀,另一小群长得像格雷、像米娅,零星还混进几只看不清脸的银发小亡灵——那是王庭冷泉的那只——其余铺天盖地的一大群全都长得像缩小版西伦!
“神树的空间映照你的内心……”
恍惚中,不知道哪里有谁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那些幼小的亡灵注意到阿克蒙,立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泣,张开木棍似的手朝他飞扑过来。
一只“小格雷”抓住了他的头发,一只“小银刀”撞进他的眉心,数不清的“小西伦”抱紧他的手指、搂住他的脖颈、挂在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一只西伦“啊呜”一声,张口叼住他的脸颊,留下一个浅红的牙印;阿克蒙盯着那双和西伦一模一样的黑眼睛,被扑的踉跄几步,内心已经一片茫然:
……这是什么?
……他一定还在深渊之底做梦,没有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