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王被钉穿在台面。舞台灯光倏地爆闪又熄灭，一片漆黑的剧场里，只有恶魔流出的血在发热发亮。

“远山倒影中的烈火永不熄灭，而我无法离开这地狱之国。”

被贯穿的刹那，阿克蒙“啧”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提前想好台词，只能直接将原话里的“即将离开”改成“无法离开”。

那身影沉默矗立着。

丽娜瞪大了双眼。

观众席先是经历了几分钟死一般的沉寂，随后爆发的掌声几乎掀翻了剧场穹顶。

“太精彩了，”一位先生说，“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最精彩的演出！”

人类们丝毫不想要离场，一边兴奋地与同伴交流讨论，一边期待着演员们的返场谢幕。

真正的舞台却已经结束了。

被强行打通的空间壁垒迅速闭合，所有演员都被丢回了后台化妆室，那只恶魔的“尸体”则被碾成了齑粉。

丽娜捂着胳膊站起来。

滋啦爆炸的灯泡显示出幕后绑架者的愤怒心情。

那只恶魔…

丽娜呆愣了很久，捡起一片羽毛，然后一只漆黑的爪子搭住她的肩膀。

“好了，现在我们该想办法出去了。”

丽娜震惊地转过身。

阿克蒙唇边还挂着一点恶劣的笑意，脸色微有些苍白。他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拎着一具面目全非的银发人偶，漆黑的眼睛像一汪鬼火肆虐的深潭。

“源血”的契约仪式，“伯努斯的第二条命”。

契约生效后使用者受到的第一次伤害将完全转嫁给“不具备活性的人形物品”，代价是成倍承受伤害带来的痛苦，即便那些痛苦不会造成实际意义上的损伤，只是对精神的巨大折磨。

丽娜：“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还在微笑的恶魔突然开始痉挛，满头冷汗地就跪了下去。

丽娜吓了一跳，用力把他拖拽到沙发上。瘦骨嶙峋的混血种蹲在他面前，小声问：“你还好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唔，”只需要忍耐十分钟，阿克蒙忍着心脏被贯穿的痛苦，睫毛被汗水打湿，眼神却依然满不在乎，“你听说过‘剧场精灵’么，那是一种寄生生物，因为创作者强烈的故事意志而诞生，只能依附活的生物生存…啊。”

他弓起脊背，挤出一个微笑：“…强大的剧场精灵可以同时操纵几百位演员，编织的舞台戏剧比任何精心策划的表演都要美妙……嗯，资料里说，它们甚至还懂与时俱进，会不间断学习最先进的舞台技法。”

丽娜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然后立刻震惊：“你是说我们这里有一只……可‘剧场精灵’不是只活跃在西大陆吗？”

血族历史悠久，即使是遭到驱逐的混血种也了解相当多毫无用处的常识。

——比如“剧场精灵”喜爱对故事的狂热创作者下手。

——比如一只“剧场精灵”可以在10天的时间里吸干俯身生物的血肉。

它们利用创作者的执念寻找可以叮咬的漏洞，等到最后一次演出顺利落幕，所有故事里的角色都会陷入永恒的迷失，再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无法进食、无法睡眠，只能深陷在虚假的情节中等待死亡。

“是啊。”恶魔轻咳一声，有气无力地咧开嘴，过于强烈的幻觉痛感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整个撕裂，然而他没有在一只受尽折磨的小吸血鬼面前表现出任何吓人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演出，好了，别用那种‘你是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丽娜轻轻抽了口气：“对不起，不，我是说谢、谢谢…你需要什么，我去寻找。”

阿克蒙抓着沙发的边缘，皱了下眉：“唔，没事……只需要十分钟。”

可是丽娜依旧担忧，很显然，这只恶魔并不理解“没事”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双眼逐渐合拢，浓密的黑色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瞳孔里生来就有的凶光。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试图回忆相关的治疗魔法。因为被抓进来的时间最晚，她目前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和她一样的只有阿克蒙。她不想失去这个同伴。

“…有一只人蛛告诉我，” 恶魔突然开口，“很多活不下去的异种会到一个地方等死，你知道吗？”

丽娜愣了下，犹豫着点了点头。

“知道，很多异种都知道，尤其是血统有问题的混血种，基本一出生就会被告知‘那个地方’的位置，如果实在太疼，就过去，把自己埋进泥土……我们把那里叫作‘坟墓’，把土里已经化成枯骨的同伴叫作‘墓碑’。”

每只异种都会成为彼此的墓碑。

他们在沉默中忍受痛苦，又在痛苦中走向解脱……即便是混血种也渴望体面的死去，至少在短暂生命的尽头，他们可以因为泥土的禁锢而保持完整的形状。

“埋进泥里就不疼了么。”阿克蒙现在非常需要一块泥地。

“不疼了，”丽娜微微笑了一下，“那里很神奇，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有未知的存在盘踞在那个地方，它或祂愿意吸食混血种的痛苦，肮脏的血液很快流干，大脑也逐渐麻痹，那实际上是一种快乐，真的，一场停留在生命尽头的美梦。”

听上去不是什么正经“存在”。

不过异种们每天总是以各种方式死来死去，他对混血种的死亡圣地没什么格外感觉，只是想要把注意力从疼痛中移开一会。

于是他不太走心地问：“挺有意思的，在哪里。”

“亡灵小镇。”

“……”

恶魔收回刚刚的想法，寂静的化妆室里他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后背渗出一层冰冷黏腻的汗。

……亡灵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