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顿了顿,复又莞尔,笑意却染上一丝复杂。
时光荏苒……确实快得令人心惊。
你此刻心中竟无端生出一丝妄念:
时间不如就停在此刻就好了,不要再走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就停在这里吧。
半晌,你闭上眼,前倾上身将额头轻抵上他的额。相触的肌肤温度灼人,你长睫微颤,轻声问他:“待你两年后行冠礼……我要送你些什么好呢?”
话音未落,你便感觉脸颊被少年带着薄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将你的脸稍稍推离。他重又执起眉笔,指节分明的手稳定地继续描摹你眉梢的轮廓。
少年低低的笑声在咫尺间响起:“你想送我什么?”
你歪头作思索状:“不如再送你个神奇海螺吧……哎呀。”
然后,你歪着的脑袋被他带着点恼意的手掌用力扳正,少年语气里顿时染上些许不悦:“别乱动,画歪了。”
旋即他又低声嘟囔,带着几分莫名委屈:
“……骗子。”
你挑眉,故作讶异:“我怎么又成骗子了?
“……你明明说,只要我吹响那海螺……不论我在哪,你都会来找我。”
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失笑:“二公子没教过你,不要信一个骗子的话吗?还有,昨夜才跟你说了什么,这会儿就把我的话抛到九霄云外了?”
宫远徵沉默了下去。
他垂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又似乎极轻、极快地嗫嚅了一句什么,淹没在彼此的呼吸里。
你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他依旧垂着眼帘,声音较方才稍大了些:“……把你送给我吧。”
你:“嗯?”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灼灼。
“把你的心……全然送于我。”
你:……
少年人,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你不由失笑:“行啊。那你到时给我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我当场把心刨出来,用锦盒装着,系上红绸,恭恭敬敬地送到你冠礼之上,怎么样?”
宫远徵一顿,咬牙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无辜地眨眨眼,拖长了语调:“啊?夫君是什么意思啊?我真不知道呀……唔。”
话未说完,双唇便被少年带着薄怒的手指捏住,堵住了你所有装傻充愣的可能。
“……别喊我夫君了,若不是真心,便别喊了。”
他声音低沉,似压抑着万千心绪,却又轻得如同一声叹息,拂过你的耳畔。
你又眨了眨眼。
少年不语,良久,复又拿起那盒胭脂,以小指蘸取些许,小心翼翼地点染在你的唇瓣上。
“李……问生。”
“……就依你,我们重新来过。”
宫远凝望着你,眸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只化作一声近乎恳求:
“可你什么时候,才能心甘情愿信我一次?”
“你想留在过去,那我怎么办?”
他重复道,略有些茫然,如同迷失在雾中,辨不清方向的孩童:
“你留我自己在这里,我要怎么办?”
你沉默了很久。
久到仿佛窗外鸟雀的鸣叫都已停歇,风停了,
连铃铛声都听不见了。
你又认真端详他良久,目光细细描摹过少年墨染的剑眉与深邃眼眸,终是取过他手中的胭脂,以指尖蘸取一点朱红,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那一抹艳色落于他额间,宛如一粒朱砂,神佛座下的印记,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无俦,近乎凌厉的风华灼目。
你错开视线,你忽然不敢看他。不敢看少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耳中渐渐起了嗡鸣,师父曾经的话,蓦然炸响: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而是情至深处,愿舍己道,以全所爱。】
你彼时懒洋洋地整理那些道观残卷,心不在焉地随口问他:“师父,您老人家修行一世,也会有愿舍己道的时候吗?”
神霄子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搁下手中的茶盏,含笑静静望着你,那目光仿佛历经千帆后泊岸的古舟,承载着岁月山河。
你那时只觉得,师父他老人家,真是生了一双悲悯世间万物苍生的慈悲目。仿佛人间所有的苦痛与挣扎,都能在那一眼中得到抚慰与包容。
而你,则是从一而终;是一剑既出,便绝不回头的重明心。
你又听见师父他蔼声对你说着:“我的道,与我的情,自始至终,便是一同。”
……道与情,自始而终,便是一同。
终焉,你将视线再次移回到少年人的脸上,倏然笑了起来。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你对着少年人,近乎虔诚般开口:
“……好吧。”
“那我不信神鬼了,我拜一拜你,你来做我的菩萨吧。”
“我朝我的菩萨拜问得一条生路,宫远徵……”
“你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