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温昀无比难过,她很想反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知道他说的其实没错,可是……如果真要论起对错,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产生交集,甚至与他有关的整个青春,都要随之被否定。
高中三年,尽管她始终和周翊保持着距离,可她是为了谁,才拼命考上一中?
那些挑灯夜读、咬牙坚持的日夜,有多少是源于真的喜欢学习,又有多少……是来源于他?
早已分不清是谁先有的执念,是谁先选择靠近,一切都在年复一年的仰望与追逐中,逐渐模糊了边界。
所以,不是谁的错……而是只有将错就错,才有机会负负得正。
“周翊,既然你也说了对不起,那我们就算扯平了。”
她揉了揉湿润的眼尾,冲他绽开一个脆弱却真挚的笑意。
“其实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道歉……我也知道,你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可我希望……你今后不要把我排除在外,更不要一次又一次地否定自己。”
她忽然清浅地一笑,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你可能不知道,考上一中的时候,我只比分数线高了三分。整个初中,我都在拼命努力,恶补那些我欠缺的知识,就为了考上一中……和你考同一个学校。”
话音落下,周翊垂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连眼眶都渐渐泛起了红,握着她手臂的指尖忍不住更用力了一些。
顿了顿,她轻声道:“所以,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只希望,属于周翊的时钟,真正开始转动,而不是永远被困在某一年,某一天。”
她抬眸,望进他湿润的眼底,忽然伸出小尾指,冲他比出一个拉钩的手势。
“你不是说过,明年还要一起看木棉花开吗?我们拉钩,那个时候,你要把一个重新快乐起来的周翊还给我,好不好?”
她的话语珍重,落入他心底,仿佛在海上飘荡数年的水手,终于找到一个坚固的锚点。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她看得更清楚,视线却再一次朦胧。
他慢慢抬起手,靠近她的小尾指,勾住那一瞬,像两棵树彼此缠绕,再也无法被任何力量分割。
“好。”他沙哑地开口,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我答应你。”
头顶的月亮边上,一缕流云掠过,却又很快随风而逝。
几名嬉笑打闹的孩子出现在街头,好奇地向两人投来目光。
“那两个哥哥姐姐在干嘛呀?”
“你傻呀,他们是情侣!”
静谧的气氛被略微打破,温昀耳尖微红,迅速收回了指尖,垂着头藏在身后。
一旁的周翊,也忍不住轻咳了两声,随手扭开了手中牛奶的盖子,喝了一口。
温昀原本想假装不知道的,可她诚实的本能还是让她难以沉默。
她盯着他朝下滚动的喉结,终于憋不住,小声提醒道:“其实这瓶,是我喝过一口的。”
周翊瞳孔略微一缩,差点握不稳手中的牛奶,僵硬了一瞬,他才将瓶中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
咽下去的同时,仿佛也在按捺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拧回盖子,故作淡定地望向她:“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低着头,一瞬间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半晌才细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他不由得勾起唇角:“我们要不,换个地方走走?”
闻言,她如蒙大赦般点点头,思考一瞬后提议道:“不如直接去我家楼下吧?我换身校服就下来,等会儿一起回学校。”
她语气自然,似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周翊垂下眸,只轻轻应了声好。
上楼后,迈入玄关,拧开门把手的那一刻,温昀才发现家里的灯都熄着,父母似乎都还没有回来。
她回到房间,很快换下了那条贵重的裙子,将它叠好,藏到了衣柜最不起眼的角落。
套上校服的那一瞬,她才如释重负,有种找回真实自我的感觉。
那条裙子虽然美,却让她觉得虚幻,仿佛穿上以后,就必须要伪饰自己,舍弃那些她觉得珍贵的事物。
阖上衣柜门的时候,她小声说道:“就让你留在明天吧。”
一个她真正能驾驭这条裙子的明天。
她收拾好书包,又拿了些必用品带上,便朝着门外走去。
她动作很迅速,前后也就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可她没想到,就这短短几分钟,楼下的声控灯竟然亮了起来。
伴随着脚步声一同传来的,是一道熟悉又散漫的声音:“小昀啊,今天怎么回家了?不用上学吗?”
温昀浑身一僵……竟然是她爸。
可他平时这个点都在打麻将的,今晚提前回来了?
她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鼻尖忽然传来一股浓郁的烟味,温建业已经来到了她眼前。
温建业的背有些驼,身形也有些佝偻,那是早年搬运重货时留下的痕迹。
四年前,他因算计老板的钱财而失业,每天游手好闲,打牌喝酒,连生活费都要找叶秀媛讨,因而驼背也变得无人同情。
温昀小时候经常遭他打骂,直到成绩上升后才有所好转,对他的情感早已淡漠如陌生人。
他并未注意温昀的脸色,只是径直走进了家门,朝厨房处张望道:“做饭了没?我有点饿了。”
温昀并不想和他交谈,硬邦邦回道:“冰箱里应该还有菜,你热一下吧。”便要提起书包往外走去。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他挑了挑眉,追问道。
“回学校,我就回来拿点东西而已。”
“哦。”他吐出一口烟圈,状若无意道:“我刚看到,楼下好像有个男生,穿着你们学校的校服,你认识吗?”
温昀的脚步短暂一顿,随即她便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认识,你看错了吧。”
身后,温建业没再说些什么,她也不再停留,掩上了门,快步从楼梯走下去。
夜晚清透的空气,将那股萦绕在楼梯间的烟味驱散,温昀终于不再憋气,大口地呼吸起来。
她极其厌恶烟味,但无论提醒多少次,温建业仍然会毫无所觉地在她面前点烟,她无法改变,就只能尽量逃离。
“怎么了?”
周翊原本正站在楼下等她,见她下楼后神色不对,下意识上前关切道。
“没事。”温昀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我们走吧。”
他静静凝望着她几秒,忽然抬头望向楼顶,隐约有灯光从窗内透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家里……有人回来了?”他试探着问。
她显然一愣,眸光有几分游移不定:“嗯,你怎么知道?”
“等你的时候,我看到有人上楼。”他轻声回答。
他想起方才经过他身前的一名中年男人,昏暗中,他没太看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嗯,那是我爸。”她吁了口气,也没打算隐瞒。
顿了顿,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你还记得我家楼层啊?”
“是啊,这么多年,你们家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他淡淡一笑,没有提及自己散步时,偶尔会不知不觉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