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嫌弃我们家房子太小了。”她笑着耸了耸肩,也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上瞥了一眼。
“等我有钱了,我想买一个更大的房子,就算要努力很久也没关系。”
“会的。”他抿了抿唇,认真望进她的双眸,“一定会的。”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笃定,她心中莫名一暖,冲他绽开一个粲然的笑容:“我也觉得,走吧。”
离最后一节晚修结束还有半个小时,就算飞速赶回去也无济于事,两人索性选择了坐公交回学校。
这一路公交本身就是去一中的专线,车上有零星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一两个面熟但不知道名字的其他班老师。
车上的空座位还有很多,温昀付完车费,挑了一排离其他人较远的座位,在里侧靠窗的位置坐下,便招呼周翊坐在她身侧。
他坐下时,两人的膝盖轻微触碰在了一起,尽管只有一瞬间的靠近,但暖意还是传递了过来。
他抿了抿唇,规矩地将膝盖靠拢了些,而她也下意识垂眸,目光瞥向窗外,心跳声沉沉。
这条路恰好在维修,一路上有许多颠簸,再怎么想保持距离,还是会有些若有若无的触碰。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温昀很快便轻声道:“之前……不是有个学生来找你问题目吗?在你家的时候。”
话音落下,周翊眸光微微一暗:“是,他是个初三的学生。”
听到“初三”两个字,她心中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也不知是释然还是失落。
“也就是说,你初中的知识记得还挺牢固?”
她扭头望着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却分明还期待着别的什么。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所幸他没让她失望。
他轻声回答道:“其实,高中的知识我也在学,因为我不只教他这一个学生。”
温昀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最后一句答复。
但她怔愣过后,一些困惑她已久的问题悄然解开,她的心忽然间亮如明镜。
“所以,那次物理课上的题目,你确实会解,对吗?”
周翊垂下眸,这个曾让他选择回避的问题,他终于诚实作答。
“嗯,但也仅限于理科,大部分人都需要补理科,所以我的补习范围也是理科。我比较擅长的,就是物理和数学。”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家教的?”
“那些还在上初中的学生,我高一时就开始教了。还有几个小我一届的,在其他学校读书的走读生,但他们家离得很远,公交要一个小时,所以我一般会早点过去。”
她不禁一愣:“他们晚上不用晚修吗?还是说晚修之后再补?”
“嗯,他们大概九点半左右下了晚修后,还要补课到11点,补完课我就自己打车回来。”
顿了顿,似乎是不想让她太过担心,他又轻声补充道:“他们父母偶尔有空,也会开车送我回去。”
可她的心仍是忍不住一揪,这样的“偶尔”,总共加起来,能有几次呢?
“每天都要去吗?那你岂不是很晚才到家?”
“也没有,大部分是隔一天去一次。”
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可胸口仍然像堵着团棉花,闷闷的难受。
隔一天去一次,也就是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想起他之前晚修时不时失踪,白天在教室总是犯困,现在总算有了答案。
见他淡然一笑,仿佛并不觉得有多么辛苦,她忍不住咬紧了唇,有些难过地问:
“周翊,你很需要钱吗?”
他原本只需要坐在教室里读书就好,为什么要额外去做家教呢?甚至还瞒着所有人,对学校里的成绩也毫不在意。
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疑问,周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需要钱的人不是我。”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闷雷响在她脑海中,车子拐弯时传来一阵颠簸,她几乎瞬间就想通了某些事。
放在膝盖上的指尖不由自主攥紧,良久,她才有勇气开口道:“是你……妈妈?”
“嗯。”
她心中一疼,迟疑着问:“你介意我问这些吗?”
“怎么会?”
他偏头望向她,眸光柔软:“因为是你啊。”
顿了顿,“况且,这些话除了你,也没有第二个我想告诉的人了。”
空气陷入一阵温柔的静默,只剩下车窗外的风声和到站播报的声音,片刻后,车子在下一站停住。
刹停的那一瞬,两人的膝盖再一次贴近,暖意传来,这次温昀却没有避开。
她挪了挪膝盖上的指尖,轻柔地覆在他手背上,一个无声的接纳姿态。
“我想听你说,无论是什么……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手背因她的触碰略显僵硬,他眼睫微颤,忍住回握住她的渴求,将头靠向椅背。
他闭上了双眼,仿佛在尽力回想那段不愿触碰的记忆。
“我妈她……在我初三中考完那年,意外成了植物人,她长期在医院接受治疗,需要很多钱,才能维持生命体征。”
他蹙着眉,唇角一抹无奈的苦笑。
“医院的床位费,一天是两百,这还算是便宜的。”
“那种打进胃管里的营养液,一袋要一百多,一天要用三袋……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开销,全部加起来,一个月至少也要上万。”
顿了顿,他轻声道:
“至于我爸……他再婚之后,对家里的事就管得越来越少,加上他当时投资亏损,经常拖欠医药费,而我常去医院看我妈,医护人员都认得我,就开始找我催钱。”
他说得简略,温昀却很心疼,面对实实在在的经济负担,再多的言语安慰也显得苍白,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我做家教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只不过,就算我做了再多份家教,钱还是不够。”
顿了顿,他自嘲一笑:“所以,我还是得厚着脸皮找我爸要钱,每次联系他都是为了要钱,他经常说我是催债的。”
望着他云淡风轻的神色,她忍不住咬紧下唇,这些事她光是想象都觉得难过,他是怎么轻描淡写说出来的?
“有时候,他也会发现要交的钱比之前少了,所以态度也好一些……但他从来不知道,是我在外面做家教,他以为是医院的药降价了,也挺好笑的。”
话音落下,他也笑了笑,只是笑容中藏着极深的讽刺。
“那你舅舅他……没有出过钱吗?”
“……他吗?”周翊眼眸微暗,却没有立刻回答。
公交的播报声恰好在此时响起,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开到了一中校门口附近。
大概是感受到他的犹豫,温昀没再追问些什么。
到站前一刻,她背起书包,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凝视着他的双眸低声道:
“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都会在的……所以,你可以慢慢来,只要你相信我。”
对上她柔和的目光,周翊的眼眶竟有些酸软。
他用力眨了眨眼,缓缓勾起唇角,终于点头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