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说周翊在学校里出了事之后,电话还没接完,他便匆匆披上西装外套,下楼启动了车辆,迅速赶了过来。
其实这是李梅第二次给他打电话,几天前,他第一次接到她电话,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她就是周翊现在的班主任。
那次电话里,李梅找他详细询问了周翊过去的事,而他也基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聊了接近三个小时后,最终,他听见她在电话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事……周翊从来没有主动和我们说过。”
她语气里是极深的懊悔和歉疚,而他却只能沉默。
因为他又何尝不是?三年来,他亦是一个失职的亲人……
在周翊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他竟以为回避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他天真地以为,周翊的父亲会尽好责任,最终证明,他错得彻底。
“李老师,希望您在学校能对这孩子体谅一些,他不是坏孩子,曾经……他也是很自信,很骄傲的。”
那时,李梅在电话里郑重答应了他。
可他没想到的是,仅仅过去几天,周翊竟然又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局面中。
这是他姐姐唯一的孩子啊……而他的姐姐,也就是周翊的母亲,直到现在,仍然躺在病床上。
林咏志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从思绪中冷静下来,才重新开口:
“其实刚才,我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我觉得,老师们的判断,会不会太主观了呢?”
他语气谦和,态度却是分毫不让,杨蓉槟皱了皱眉,意识到对方不是好打发的主,她正色道:“您贵姓?”
“免贵姓林。”
“林先生,那我就直说了。”她瞥了一眼一旁的周翊,“我们也不是空口无凭针对你们家孩子,有监考官为证,也有书面证据,还有学生指认,事情应该大差不差。”
“那请问各位老师,你们有调查过监控吗?”
“监控?”杨蓉槟挑了挑眉,抱起双臂望向他:“您认为还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
林咏志的目光静静扫过陈子谦,又落在班主任和两位监考官的身上,微微扬起下巴,“因为监控不会说谎。”
他话音落下,原本一直垂着眸,不曾泄露太多情绪的周翊,长睫忽然极轻微地颤了颤。
杨蓉槟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她冷笑一声,声音隐隐染上了怒气:“您这是怀疑我们老师说谎?”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语气平静,态度却是不由分说的强硬,“刚才听到您说有书面证据?那能不能让我看看,证据长什么样?”
杨蓉槟一愣,下意识看向李梅,可后者却神色犹豫,并没有拿出方才的“证据”。
见状,林咏志也看向她,淡淡开口道:“李老师,您还记得之前在电话里答应过我什么吗?”
李梅抿着唇,眼眸中闪过纠结之色,仿佛开口需要极大的勇气般,有些欲言又止。
这幅情形落在杨蓉槟眼里,自然而然解读成了老师私下联络家长,包庇学生的证据。
她了然一笑,冷冷抢过话头道:“林先生,李老师答应过您什么,我不清楚。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不能因为任何人的一己之私,纵容学生弄虚作假!”
“您说得对,我也不赞同任何弄虚作假的行为。”林咏志目光微冷,也像是动了怒气:“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清白的学生,被别人合起伙冤枉。”
“你说什么?”
“所谓的纸条证据,你们拿不出来,我暂且不论,刚才我在外面听他同班的袁阳说……”他语气一顿,抬手指向陈子谦,“这个学生,私自翻了周翊的东西是吗?”
见他指向自己,陈子谦的脸色顿时一白,他尴尬地承受着众人的目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蓉槟硬声道。
尽管理亏,她还是不甘就此低头:“他确实不该这么做,但他也是为了班级里的风气。”
“风气?我只知道周翊的成绩进步了,难道进步就成了你们怀疑他的理由?”
林咏志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既然如此,何不用最公平的方式来判断?我申请立刻调出监控。”
杨蓉槟被他说得一阵哑然,脸色有些难看。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戳中了她内心最不愿承认的事……她打从心底里认定,甚至希望周翊的成绩是假的。
一个敢当众挑战老师权威、让她颜面尽失的学生,怎么配获得好成绩?
她冷着脸,还没表态,一旁沉默着的丁励忽然开口,自告奋勇道:“林先生,我是这次考试的监考老师,我去调监控过来。”
杨蓉槟甚至来不及阻拦,他就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其余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等他将监控视频拷贝回来。
气氛出现片刻的僵持,但林咏志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径直看向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周翊和温昀。
在他走进办公室的这段时间里,周翊始终侧身对着他,并没有投来丝毫的目光,如同上次见他一样,逃避与他的交流。
但林咏志能感觉到他此刻的紧绷与僵直,仿佛一根略微触碰就会断掉的弓弦。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记得三年前,周翊刚出院的那天,类似的紧绷感同样在他身上出现过。
而且,似乎只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才有。
曾经,周翊和他关系最好。
小时候的周翊缠着他的时间,比缠着他爸还多,两人称得上是无话不谈,比起说是舅舅,他更像一个大他十几岁的哥哥。
可是自那场意外过后,一切都变了。
何止是周翊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更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周翊。
唯一的亲属纽带,因为林若霞的昏迷不醒而变得微弱。
恰好那段时间他因盲目自信,投资受骗,损失巨大,根本承担不起姐姐的医药费,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周震玮的身上。
那段时光也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直到前年年底,他才还完剩下的债务,逐渐重整旗鼓。
他不知道和周翊解释这些会不会太迟了,可他还是想尽他所能去弥补,毕竟……这个孩子同样承受了太多。
他深呼吸一瞬,抑制住从口袋里摸烟的冲动,哑声道:“小翊,舅舅是相信你的。”
“有舅舅在,没人能冤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