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电话低吼出声后,另一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久到林咏志误以为他心中有一丝愧疚,然而并没有……那终归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他听见一声有些不屑的嗤笑,隐隐夹杂着愠怒:“被我害的?”
“……我怎么就害他了?我是没给他吃,没给他穿呢,还是让他上不起学了?当初他出了车祸骨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是谁出的钱?我是让他死了还是怎么了?他读书读成这个鬼样子,我还愿意为他出钱,还不够吗?”
周震玮越说越有些激动,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受苦的人。
“家教?谁让他去家教的?是我逼他去的吗?放着学校里好好的书不念,跑去家教,他愿意赚这笔钱给他妈补贴医药费,我也给了他这个自由啊,我不也出了钱?”
“林咏志,你还没有孩子,你不懂当爸有多难……你以为就你不容易吗?这些年生意不好做,我经济压力也很大,又要养孩子,又要供着个植物人……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事实就是这样,你有钱,那你来养!都交给你,行吗?”
最后一句被他抬高了音量,甚至夹着些火气,他似乎觉得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个圣人了。
而电话另一头,林咏志死死捏紧了拳头,气得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分不清内心是失望、震惊,还是愤怒更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识到了这个人的真面目,却没想到,周震玮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无耻。
他从小生活在一个相对圆满的家庭里,在他的认知里,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可是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周震玮是个多么令人窒息的父亲,他永远有数不清的借口,永远能为自己犯的错找到理由。
林咏志捏紧了手机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后,轻轻吐出一句平静的话语:“我原本不打算做得这么绝的。”
他顿了顿,“感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录音了……我觉得,是该放给老爷子听听。”
“姓周的,你总觉得自己很委屈是吗?但你是不是忘了,如果当初,我姐没有和你结婚,现在的你……一无所有。”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头骤然一僵,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周震玮似乎还想解释,但林咏志没等他回复,径直挂断了电话。
站在昏暗而又空荡荡的急诊部门口,林咏志许久都没有挪动脚步。
其实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他胸口一阵阵发冷,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自己这个姐夫。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手机又锲而不舍地震动起来,林咏志按下了静音键,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转过身,重新踏入急诊部大门。
直到再次被明亮的灯光包裹,看见不远处,仍然乖乖坐在原位的两个孩子,他这才觉得心情平复了些。
他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竟已九点了,但今晚他还要在医院待很久,他要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免出现突发情况。
他神色平静地走近座位上的两人,手却不自觉地按在长裤口袋上。
刚才他打电话时,情绪难免有些激动……但愿声音不会太大,他不想让这两个孩子听到。
好在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看样子是没察觉到什么。
“好点了吗?”他问周翊。
周翊点头,他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好在嘴唇有了血色。
“九点了,今晚你们还回学校吗?李老师说帮你们开了假条。”林咏志关切地问。
闻言,温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表彰早就结束,而晚修九点四十下课,现在出发应该能赶个晚修的尾巴。
她不太想回家,因为她的书包和学习资料都在学校。
有林叔叔在,周翊应该没事。
她犹豫片刻便道:“林叔叔,我可能要先回学校了。”
林咏志有几分意外,本来想问“这么晚还要回去吗”,但想到他们马上就要高考,便咽下了疑问。
“那我送你回去吧。”顿了顿,他看向一旁的周翊,“你呢?要不要也送你回家?不舒服就别硬撑着。”
他怕周震玮他们还没走,待会碰上就麻烦了。
“我妈……她真的没事吗?”周翊垂着眸,神色有些挣扎,“我还是想去看看她……”
“放心吧,该安排的治疗都安排上了。况且你就算待在这儿,一样也是干等着。”林咏志叹了口气,安抚他道。
一边说着,林咏志又有些懊恼,如果他早知道周翊身体不舒服,就不会喊他过来了。
闻言,周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林咏志以为他会说回家之类的话,可他却说了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我也一起回学校吧。”他轻声道。
“现在?”
林咏志皱眉,忍不住念叨起来:“你身体完全好了吗?明天白天给你挂个号,你再做个检查……”
但还没说完,就被他的一句“不用”打断。
“舅舅,我真的没事,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我只是不想耽误学习。”
听到他的解释是为了学习,林咏志的神色微微一僵,可他思绪发散后,回忆起的却不止这些。
他想起前不久周翊被冤枉的事,又想到周翊这三年来可能都过得不好……曾经那么骄傲开朗的孩子,现在肉眼可见变得更为沉默,心口又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细密疼痛。
有句话周震玮说对了,他确实没有孩子,所以才不懂怎样做一个好的长辈。
可这些年,他依旧是关心周翊的,只是自从林若霞出了事故后,两人的沟通就越来越少,渐渐无话可说。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半晌,他按下心中的苦涩,故作轻松道:
“行吧,都知道主动学习了,我当年要是有你们一半努力,也不至于只读个大专了。”
曾经的他……也是个让家里头疼的不良少年,手臂上的纹身也是早年混社会留下的。
姐姐出事故那年,他同时也经历了投资失败,亏损了一百多万,双重打击之下,他终于收了心,极快地接触家族产业,房地产就是其中一个分支。
讽刺的是,当初手把手带他入行,教他看第一份合同的人……正是周震玮。
林咏志用力闭了闭眼,不愿再回忆这些陈年旧事,他伸手,拍了拍周翊的肩膀,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