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咏志不知道自己听到这句话时，该有怎样的反应。

……其实也没有太让人意外，不是吗？

他知道的，那孩子一直在做家教赚钱……有什么事需要他花这么多钱？

他应该知道的……或许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深想。

可是，他的眼眶却仍是不知不觉红透了，眼前一阵接一阵的朦胧，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死死咬住唇，告诉自己，他是个成年人了。

“抱歉，医生，我先出去一下。”

医生抬起头，见他低着头，用手轻轻盖在了眉上，也同时遮住了他的眼睛。

医生不由一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就想出去透透气。”

他摇了摇头，甚至扬了扬唇角，似乎露出了一个无需担心的微笑，只是轻轻遮盖着眼睛的指尖仍未放下，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医生默然，本能的直觉令他不再多问，只是把该给的资料都递了过去。

林咏志接过时，甚至还说了一声谢谢，下一秒，他转身离去，只是步伐快得有几分不稳。

仿佛走出这扇门，就能逃离那些令他几近崩溃的真相。

……

医院门口处，李梅走后，温昀扶着周翊的手臂走进住院部大厅，原本想顺着他的意思去探望他母亲。

可刚踏入门口，不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温昀下意识回望，便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了急诊部门口，刺眼的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

车门打开后，几名护工动作迅速地推来电动担架车，准备抢救伤患。

她听见医疗设备碰撞的冰冷声响，和检测仪器刺耳的滴滴声，车上的伤患被争分夺秒地抬上担架，伤者似乎还不止一人。

离得不算远，因此她能清晰地看见，被推上担架的人浑身是血，包在头上的绷带也被血色染红，已陷入昏迷，似乎是名女性。

温昀极少接触这样的场面，不禁愣了一瞬。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臂弯处挽着的手臂忽然绷紧，周翊的身体也隐隐颤抖着，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她心中一凉，果然，她一回头，便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也渗出冷汗，只能用手紧紧捂着小腹，显然疼痛又加剧了不少。

她有些慌乱地打量他的神情，却蓦地对上他漆黑一片的双眸。

那双素来明亮含笑的眼睛，此刻像是失了焦距般，一瞬不眨地盯着救护车停靠的方向。

平生第一次，她竟从他眼中读到了类似绝望的情绪。

就好像眼前的一切，唤醒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浑身僵住，仿佛被同样的情绪感染，她再次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但这次，她什么也没看见，方才那群人已消失在了急诊部，救护车门也被重新关上。

这短暂的一瞥，不过也就几秒钟，可她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可刚开口，才发觉喉咙哽得厉害，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不让他彻底沉下去。

“周翊……别怕，都过去了。”

……

急诊部的诊室内，医生一边询问，一边快速敲击着键盘，记录信息。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周翊，嘴唇隐隐发白，语气却依旧平静：“一年多了，每个月会发作一两次。”

温昀站在他身侧，和医生一样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指尖无声攥紧。

刚才他疼得太过剧烈，最终还是没能拗得过她，和她一同先去了急诊部挂号，此刻听他平淡地陈述病情，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月是第一次发作吗？平时有没有坚持吃药？”

“嗯……”

周翊报了几种药的名字，又补充道：“我一般吃这些药就能缓解，今天不小心忘带了，应该问题不大的。”

他默默抬眸，瞥了一旁的温昀一眼，与其说是说给医生听，更像是怕她担心。

医生没再说些什么，只让他伸出手，给他把脉，看样子是中西医兼通。

把脉不过片刻，他便皱了皱眉。

“你平时压力大吗？”

周翊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医生又把目光移到了一旁的温昀身上，试探着问：“这位是……”

温昀轻声答道：“我是他同学，他在学校不舒服，我陪他过来的。”

医生这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是在读高中？”

“高三了，还有一个月高考。”

“是吗？难怪压力这么大。”医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却还是有些困惑地喃喃：“但也不至于啊。”

他来了兴致，又冲温昀招了招手：“来，我看看你的脉。”

温昀一怔，正打算伸出手，口袋里的电话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她看向屏幕，竟是林咏志打来的。

担心从他那儿听到一些刺激周翊的事，她简短解释：“我出去接个电话。”很快便拿着手机走出诊室。

谁知走出去的那一瞬，她忽然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急诊部的大厅外，赫然站着林咏志的身影，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起，看到她后亦是一僵。

没过多久，诊室内又多了一个人。

医生望着这个突然走进来，脸色难看却一言不发的成年人，语气多了几分谨慎。

“……这位又是？”

“我舅舅。”周翊简短解释。

听到这个回答，林咏志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他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谁知周翊恰好也转头问他：“我妈怎么样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后，又同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