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秦万微微抿唇,冲祁元昶躬身拱手:“是在下的错。原来自以为正气凛然,实际也只一介莽夫而已,实在可笑。”
祁元昶见他面露惭愧之色,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行事不妥,便没有再穷追不舍。
秦万垂首,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跪倒在地:“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人群中心蓝青色衣袍的人,难以置信,这是太子?
祁元昶眉梢微挑,也没有问他如何认出自己的,直接应下:“起来吧”。
见周围人都手忙脚乱地要行礼,祁元昶一挥手,免了礼节。众人这才放心,抓紧机会近距离欣赏本朝太子,雀跃地窃窃私语。是活的欸!好看,脾气也好。
但秦万却没有起身,仍然跪在地上,显然是心中有事。
祁元昶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折扇扇柄,俯视秦万:“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秦万语气严肃:“草民今日的举动的确太过鲁莽,但这五个人平日里的水准,草民很清楚,不应该是这么高的名次。这一点,其他考生也可以佐证。”
他刚一说完,旁边就响起零星的应和声“没错”“那五人的确只是中等”。
“草民不相信其他官员,但相信太子殿下。草民恳求殿下查明因果,解答天下读书人的的疑惑”,说完,秦万的额头深深地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其实就算他不说,祁元昶也是准备再查一查这件事。毕竟“泄题”这件事反复再三被提及,也实在太过蹊跷。
但在百姓面前,祁元昶没有立即答应,先反问道:“倘或最后证明这几人是清白的呢?”
秦万直起身:“不可能!”
“万一呢?”祁元昶打量他的表情,“如果他们五人的确是无辜的,平白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你怎么赔偿?”
秦万抿唇,静心思量,半晌抬起头,依旧眼神坚毅:“草民会亲自向五人道歉,并且听任他们的处置。”
“好”,祁元昶折扇轻拍掌心,“孤会给全天下读书人一个公正的交代。”
祁元昶先让楚王将那五人带到刑部问话,之后自己去到养心殿禀告秦万的事。当时皇帝刚小憩醒来,昏昏沉沉,胸闷不已,怒道:“查什么?直接去将秦万拿下定罪!朕已经决定的事,容不得这等刁民说三道四。”
“请父皇三思”,祁元昶挺立在原地,目光自然地落在皇帝衣摆上,言辞恳切,“儿臣以为,秦万固然有行事不当之处,但他正是出于对父皇、对朝廷的一片忠心,所以才会冒死进谏。如果春闱的确存在问题,那些卖官鬻爵之徒才是真正亵渎天威的人。”
皇帝稍稍冷静,手里捏着翡翠念珠,胸膛起伏不定。他的目光冷冷地看向身前的太子,半晌,他干枯的双唇微微张开:“这场风波,说到底还是你办事不力。”
祁元昶眉眼低垂,藏住内心的失落。
如果追究责任,当然可以说是自己这个主考官办事不当,可是如果换一个人,真的就能办得更好吗?
可现在指责自己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父皇,是天子。祁元昶不可能与他辩驳,安静地接受这一指责。
看见太子乖顺的模样,皇帝心底的怒气平息。
平时,他恐惧自己的年老。可是当过分年轻的太子出现差错时,他的年老便成了训斥太子的依仗,年纪带来的阅历让他可以肆意地指责太子。于是此时,祁元昶仿佛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太子,而又变成了过去那个可怜羸弱的自己。
“你还是太年轻了”,皇帝长吁一口气,“罢了,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就去做吧。”
祁元昶躬身称“是”。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皇帝继续说道:“但朕只会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三日内没有查出结果,朕还是会惩办秦某。天家威严,总不能任由一个酸儒践踏。”
祁元昶没有争辩的余地,只能接受。
他退出养心殿,发现四皇子正在养心殿庭院里的玉璧旁焦急等候,紧张地咬着食指关节,眼神空洞。
祁元昶唤一声:“四弟”。
祁清惔闻言,刹那间回神,立即行礼。
祁元昶让他起身。联想到父皇还没有给他新差事,随意问道:“来向父皇问安?”
祁清惔微微摇头:“臣弟是来等你的,太子哥哥。”
祁元昶注意到四皇子眼神里的关切,笑道:“什么事?”
祁清惔的双拳捏紧:“臣弟知道题目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了!”
祁元昶笑意收敛,顿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