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大师趴在沙地上,口鼻里全是泥沙和江水的腥气,咳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口气。
还真是命大啊,我怎么还活着!
剩下半条命的他,死不了也活不好。
被摧残到极点。
只恨当初没听师父的话,要是不出道观哪里来这些破事。
望着手心的玉牌,他感慨万千,还是没舍得扔掉,揣兜里眼不见为净。
大师此刻只想落叶归根。
他彻底收了心,一路乞讨为生,时不时摆摊算命,偶尔也做点小活赚钱。
大师一路打听着消息,慢悠悠地回道观。
追杀的刺客也不见踪影,或许是得到了想要的。生活贫苦了些,却格外安心,反倒悠闲起来。
活的好很难,活着简单。
直到他碰到第一个拖油瓶。
男孩一问三不知,只记得那天,家里进来很多人,爹娘和他们争吵,然后被捂了帕子,自己则被关到狭小黑暗的地方,坐马车颠簸许久后。
绳子意外松开,自己也被颠下来。
无处可去。
大师犹豫,毕竟自己也是个穷光蛋,养不起小孩。
报官吗?男孩似乎被吓到了,有点呆傻,还忘了自己的籍贯信息,肯定会被丢到育婴堂,大师早年见识过里头的脏乱,非要选的话,还不如流浪。
而且去衙门的话自己会惹上麻烦。
听他的意思,爹娘也遇害了……
大师想到了师父,如果是老道长,应该会收养他的吧。
就先试试,等想起来了就把他丢给官府。
大师决定为自己积点德,至少以后下去了,再遇到师父的时候,能有个人样。
勉强收下第一个徒弟。
接着就是第二个。
是被人牙子拐来的,嘴巴没问题,但就是说不了话,只不过声音小,要仔细听。
大师是怎么知道的呢,大徒弟说的。
大徒弟捡回了二徒弟,二徒弟害怕师父,但很信任大徒弟。
吃饭的嘴变成三张,大师唯一值钱的就是玉牌,他实在没胆子用。
一个骗子带着两个孩子,只能行骗了。
偶尔也会翻车,被人告到官府,好在大师能掐会算,总是提前预判,顺利跑路。
两个孩子又好养活,挖点野菜就能满足。
他们以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和厚脸皮,成功回到道观。
废墟。
由于太久没有维护,早就塌了,茅草都被路过的猎户捡回家当柴用,那石头块底下,目测有三个以上的物种。
大师痛苦跪地,万分痛恨自己的贫穷。
最后突然抬头,狠狠往地上锤了几下,在徒弟们“师父疯了”的眼神中,坚定起身,发誓要重整旗鼓,振兴师门。
第一步!
修复道观。
然后把玉牌找了个地方埋好,带着徒弟们下山赚钱。
听闻岚州物阜民丰,离道观也近,唯一的不足就是洪水泛滥。
危险与机遇并存,大师动了心思,认为再差也可以捡点别人不要的破烂,天灾嘛,搬家的人肯定很多。
当即带着徒弟下山,一路风风火火,破烂没捡着,只打听到闹鬼的消息,灵机一动就编了个故事。
本身的道士功底,又有诈骗的经验,他迅速抓住机会,编造出妖魔故事,还提前让徒弟们溜进茶馆宣传。准备齐全的大师,坚信自己可以闯出一片天。
结果闯进了监牢。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他,只想出去。
热血虽已冷却,骨血尚有几分温度,他如今说在意的,除了那遍寻不见影子的师叔,就是传说中的天命。
好好见识一下,那位主角。
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人,才能对得起身上的浓厚金光。
此刻的大师没意识到,自己无法见到天命有多厉害,却能找到师叔的影子。
处理完造谣事件的岑子蓿,并没有把大师放在心上,此人的江湖味浓郁,就差骗子写脸上。
他之所以特意抽时间围观,是误以为对方有真本事,对特殊不可控因素的担忧。
再者,都是道士,万一和陈府的那位道长有关系呢。
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
有这时间还是加固堤坝,检查是否有遗漏,分流的工作很顺利,但要是这里守不住,一切都没有意义。
“宿主,附近,好像有天命,不对,又消失了?怎么回事,第二次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机器真的坏了?”606拉出面板,指着前面不远的位置,疑惑不解。
岑子蓿似有所感,不出意外,会遇到那位精神状态堪忧的神经病。
祸害遗千年啊。
还没见到本人,岑子蓿就感到了严重的生理不适,他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王礼收到命令,蓄意破坏水坝,然后在干坏事的前一秒,被自己发现,阻止他的卑劣行径。
接着就是对话,互相伤害几句,说够了就出手,王礼会使阴招,也照样会输,结局是他逃跑。
好麻烦。
要是让他逃了,将会失去半个月的空余时间。
绝对不行!
岑子蓿眉峰微蹙,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眸子带着一丝烦躁。
只能这样了,对待卑鄙的人就是要采取下流的手段。
就决定是你了,606!
保险起见,还需呼叫外援,岑子蓿吹响骨哨,那是温哲析送的,特定的声响能吸引训练号的飞鸟。
他把信物挂好,一时也不见动静,这距离太远,也不知是否有用。
做好准备工作,就开始行动,随着距离逐渐拉进,岑子蓿的不适感也在加剧。
尤其是见到源头的时候。
只见王礼正对着石头喃喃自语,大概是石头和他发生了矛盾,所以神情凶狠,眼中带着狠辣,大有把巨石大卸八块的意图。
吵到一半,他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脖子猛地一拧,直勾勾钉在来人身上。
“阿蓿……果然是你,宝贝,你可真是让我惊讶,每次都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不过……”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王礼没来得及说完,“嗖”的一声,耳边刮过一发短箭,刺破耳垂,火辣辣地痛。
要不是他反应快歪了一下头,脑袋已经开花了。
“你……”梅开二度,风声又到了。
这次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胸口来的。
王礼命硬的很,弯腰再次躲过去,那偷袭的石块“咚”地砸在对面墙上,迸出几点火星,四分五裂。
这得多大的力道……
没打到身上,却打在了心头,听声音就牙酸,王礼忍不住喉头滚动,无意识间紧绷身体。
他收起嬉皮笑脸,戒备到极点。
人在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就不会有精力做多余的动作。
先前的放松很大程度上是相信自己的价值,认定岑子蓿再如何讨厌,也会选择活抓,毕竟他身上的情报可不少。
但现在,他没把握了。
但凡懈怠一秒都不行,会死!这绝对是冲着命来的!
就在石块碎裂的下一秒,岑子蓿拿起袖珍箭,又射了一发。
王礼又是艰险擦过,但下一轮的攻击已经袭来,他全神贯注,没有任何失误的余地。
各种箭矢暗器,甚至石头树枝都用上,最后石子用完,就近抓了把土甩过去。
照这样的趋势下去,王礼就算不被呛死,也会失血而亡。
“等……等一下!”王礼气喘吁吁,间暗器用完,才咬着牙开口。
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竟会被人逼入绝境。
“阿蓿,我们就不能和谐相处吗?拜托了别激动,就相信我这一次,现在你也奈何不了我,干脆化敌为友,我们合作吧。”
回应他的,是岑子蓿从身后拿出新的箭筒。
怎么还有!
眼前人不疾不徐的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嗓音优美却没半分温度。“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誉。”
比起随时会背刺的盟友,还是更适合当纯粹的对手。
而后更绝望的来了:“箭上抹了毒,三天内你必死无疑。”其实三分钟内就会毒发,可此人不一般,需要更长久的计算。
为了防止意外,岑子蓿还安排了606偷袭,趁着他躲暗器的空档,往伤口撒粉末,还有部分混在泥灰之间,吸进肺里。
但目前为止,王礼已富含七款毒素。
说真的,岑子蓿都没想到王礼还能站着和他说话,这人的体质绝对有问题。
“不!心肝,阿蓿!你怎么舍得对我下如此狠手!”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着心脏踉跄抬手。
“你当真……如此无情……终究是我错付了……”王礼满脸的不可置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尾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一半是哭腔。
声嘶力竭,却没半分真滋味。
“演的好差劲。”
话落,王礼梗着脖子,声音里的哭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的阿蓿,可真是冷漠无情,你这样不会欣赏的看客,合该被教训一顿。”
岑子蓿不理会他,放下手中的武器,抽出配件,一步步逼近。
这次的确轻敌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明知打不过为什么还不跑?一直拖延时间,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你还活着?还没被毒死,为什么?因为你时候身上的东西吗,蛊虫对吧,和其他人的不一样,更难缠的东西。”
这些药的剂量,药倒大象也不是问题,硬要解释的话,习武之人体质强健,也能强撑着,可显然,王礼不在人的范围内。
“你不是道长的人,因为你这样贪心的家伙,不会听任何人的指挥,也不可能甘愿屈居人下,所以只是合作的关系,对吧,那就是说,你还有其他势力了。”
“这样的体质都不能算人,又特殊身份吧,来自哪里?沙漠?蛮族。”
王礼摇晃脑袋,骨节咔哒响,感受到脖子的酸痛,他皱了眉头。忽然,嘴角勾起个极淡、却又阴恻恻的弧度。
“你聪明地让我讨厌,总是和我作对,可是,又着实令我欢喜,怎么办啊?不管是爱还是恨阿蓿都排在我心里的第一位。”
“我快要,舍不得动手了……”
这人本性过于无耻,什么鬼话都能编。
刻意为之的手段吗,确实有效果,恶心的无法全身心战斗了。
岑子蓿的不适感到了顶点,虽说一直也不喜欢王礼,但如此排斥也有些过了,先前也不至于这样,才过去多久啊,明明没有变样,至少看着没变,但就是更讨厌了。
就好像是沾满油污的湿抹布,被丢进臭水沟后的味道,被捡了起来,按在头上,污水染了全身,凉腻腻地贴在皮肤上,扎人的膈应。
那股子不舒服顺着身体吸入鼻腔浸入心脏,就算抛弃□□,灵魂也忘不了它的恶臭。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岑子蓿停在了两米远的位置,实在不愿靠近,又不愿错过机会,只保持住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面的人看似没有体力,呼吸却不曾紊乱,现在要是出手,王礼只有逃跑一个选择,让他藏进山林之中,就不要想找出来了。
他相信,王礼身上的秘密,能解答所有困扰他的答案。
二人难得默契,上不去,下不来。
进退两难。
他们都在等,第一个分出胜负的机会。
“阿蓿,我是真舍不得伤你,但是吧,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没关系,等到我成功后,你就知道这一切有多值得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其间混杂了不知名的味道,熏的人头晕脑胀。
就算如此,岑子蓿还是明锐地,嗅到了腐败的味道。
好臭。
他后退两步,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远离香味中心的王礼。
到底有多难闻呢,岑子蓿宁愿放的是毒气,而非这阴险的玩意。
注意到岑子蓿的动作,王礼瞬间睁大眼睛,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委屈,这反应太过夸张,比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更激动。
“你干什么?这味道?嫌弃?”
岑子蓿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这是拖时间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