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赶到茶摊时,已然聚了不少人。
众人见到了封父,纷纷同他打了招呼,又夸了他的两对儿女,模样出众,又有能耐,说了一门人人羡慕的好亲事,还问他几时摆酒。
封月眼看着爹娘与人热络的聊了起来,便默默地挪到了人群外围,靠在墙边的柴火垛上,一后头,身后还跟了三个人。
“我寻个清净的地方待着,你们跟过来干什么?”封月皱起眉头。
谢云遮没吭声,封阳看着前头的李穗儿,李穗儿不好意思的说:“这里人多,我大都不认识,想着还是跟着月妹妹你比较稳妥。”
封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便默许了。
前方人群里一阵骚动,原是朱老四在坳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了,他走到自家的茶摊上,倒了一碗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这才把铜锣一敲,高声道:“诸位乡邻,请安静听我一言。”
四下嗡然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都翘首看着人群中间的朱老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卷,喊了自家幺儿过来,让他先念上一遍。
十多岁的男孩儿踩在高凳上,大声道:“牛背岭共计十八户,今岁秋税征收名录如下:鹿皮十张,狐皮五张,山鸡、野兔五十只,三七三十斤,葛布十匹。以上实物若不足者,按市价折银补足。”
话音一落,人群里和炸开了锅似的,都对今年多了的这一项三七和葛布怨声载道。
每年猎些皮子都很是不易,且不提准备的那些绳网干粮,动辄就要将坳子里的青壮派出去十来天,在山里风餐露宿的,又怕野兽偷袭。野葛倒是好找,只是织布费时费力,这野三七就更难找了……
下头乱成了一锅粥,朱老四只好拿出铜锣多敲了两声。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今日刘里正托人把秋税单子送上山来了,我朱老四不敢擅自做主,只是替众乡邻传个话。具体怎么分派差事,还得请几位叔伯一块儿合计,大伙儿有什么话,也别在这儿七嘴八舌地吵,都挨个排好队,让我家幺儿用纸笔一一记下,回头一并递过去。不用我说,大家伙心里也都清楚,今年的秋税不比往年,不好应付,要是不能同心协力、共渡难关……那就趁早把银子准备妥当吧!”
听完一席话,众人的心里都沉重了不少,陆陆续续也有人往他幺儿坐的那张桌子排队去了。
这边封阳嘀咕了一句,“就算多了两项也与咱们家不相干,咱们家这个情况,指定还是得领着人去打冬围,也没什么好听的……”
封月一想也是,但看到闻大夫拄着拐被人请来了,就多听了一阵子。
“闻大夫,这三七长什么样?我们也不认识啊……”众人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朱老四费足了劲儿才把人从人堆里救出来,呵斥道:“挤成一团像什么样子,等事务分派下来,闻大夫自然会教你们的,急这一会儿作甚!谭家的媳妇儿,还不把路让开!”
被点名的那个妇人摸了摸鼻子,往边上站了一点儿。
李穗儿颇感意外,惊讶道:“咱们这儿竟然还有个大夫……”
“先前没同你说过,你不知道,闻大夫原本是个游医,都在咱们坳子里住了快二三十年了,平日里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请他去看的。就我妹磕破头晕过去那一回,还是他老人家给救回来的呢!闻大夫还教咱们村里人,认了几样山里常见的药材,得了闲去林子里采上一些,晒干了扎成捆,能在他那儿换几个钱。”封阳一开口也是滔滔不绝。
话一说完,他身边的两个人倒是有些出神。
李穗儿自然是被他话头里的采药材换钱吸引住了,谢云遮则是对他说的“我妹磕破头晕过去”起了兴趣,两人都低着头,若有所思。
封月自知大哥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不好让他说得太多,便走过去用手肘抵了他一下,说:“你方才不是不想听了么,要不咱们先溜吧?一会儿爹娘回去了再问他们就是。”
“也行。”封阳扭头看了一眼李穗儿,只觉得自她过来以后,也没怎么在山里转转,便起了心思道:“要不,咱们几个去下头的水沼边上玩一会儿去,这时候水浅,能摸点泥鳅下酒,指不定还能掏两个野鸭蛋呢。”
封月没意见,李穗儿也点了头,封阳便让她们俩等在这儿,拉着谢云遮回去取了一趟东西。
“哥,记得拿上我那只弹弓……”封月冲两人的背影喊。
封阳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人回来,封月才发现大哥把自己打猎的那一套家伙什都带齐了,更别提让谢云遮拎着的网兜、水桶,连水囊都灌了四个,显然是准备在准嫂子面前大展身手了。
封月抿嘴一笑,没点破他那点小心思。
一行四人这便出发了,顺着坳子南坡的山道下去,走进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里鸟雀啾鸣,草木未衰,空气里满是初秋的干爽气息,风起时,林间细碎的光斑在人的脸上轻晃,落下一片暖意。
只是,从树林钻出来,几人裤腿上都不可避免的挂上了一些苍耳和草籽。
李穗儿怕弄坏了衣裳,便伸手去捻,反而被苍耳上的刺扎到了手指,皱着眉倒吸了一口气。
封阳大步走前头没察觉到什么,封月倒是留意到了,便递了个火折子过去,蹲下身子,教着她怎么边用火烫边将草籽拍下去。
两人在前头陡然停了下来,谢云遮便只好立在一旁等了等。
他抬眼看去,正好落在封月忙碌的侧脸上,她眼眸微垂,神情专注又温和,连话音都比平日轻柔三分,这样耐心十足的模样,似乎从未对他施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