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连江觅都怔了一瞬——许禾幻境中那个执着剑道,最终离家拜师的温润丈夫,竟然就是楚昭与周南意口中那个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师尊——祝北剑尊?
周南意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许庄今日之局……与师尊有关?”
萧让颔首,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出冰冷的光:“许庄本是一处世外之地,自古便与世隔绝,并且暗藏一道上古传承。此事极为隐秘,连许庄世代居住的村民都无从知晓。”他顿了顿,“而那一代传承选中的继承者,正是许禾——也就是祝北剑尊沈北的妻子。”
他不必再说下去。厅中三人已能拼凑出那残酷的轮廓:一个剑修,得知凡俗妻子身怀足以震动世间的上古传承,是选择漫长守护,等待她寿终正寝,还是……更直接地“接手”这份机缘?
周南意默然垂首,答案昭然若揭。
江觅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直指核心:“是什么上古传承?萧城主——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她目光如针,刺向主座上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若沈北是因传承而背弃杀妻,那这个看似局外人的宁水城主,对其中隐秘又了解多少?
萧让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洞悉一切后的苍凉。他直言不讳:
“许禾在荒郊捡到了被人遗弃即将要饿死的我。”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时光,看见了那个向他伸出手的女子,“是她将我带回许庄,抚养我长大。”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而我为何得知这一切……”
厅内空气骤然凝滞。
“因为我亲眼目睹了沈北杀妻夺宝的全部过程。”
话音落下,烛火猛地一跳,将三人骤变的脸色映照得明明灭灭。那段被岁月尘封的、最血腥残酷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被亲历者以最平静也最惨烈的方式,揭开了封印。
萧让端起凉透的茶,缓缓饮尽,仿佛要用那一点苦涩压住翻涌的回忆。他放下茶盏,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一个与江觅看到的温馨画境截然相反的,最真实的过往。
“沈北离开许庄拜师学艺的第五年,许禾剑术初成。”他声音平稳,却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血肉相连的旧事,“她似是天生就该执剑,进境之快,已非‘一日千里’可形容。”
“临行前,她将女儿许愿托付给村人照料,独自出山寻夫。三年辗转,终于打听到消息——沈北已成了剑宗年轻一代的翘楚,道号‘祝北’。”
萧让闭了闭眼,像在回放那一幕:“她曾远远见过他一次,他正带弟子执行宗门任务。那时的沈北……已与她记忆中温润的丈夫判若两人,周身尽是修士的疏离与冷肃。即便目光与她有过一瞬交汇,他也并未相认。”
“许禾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漠然和冷漠,未发一言,转身踏上了归途。”他顿了顿,“回家的路上,她捡到了我。”
“那时的我刚满五岁,倒在路边,饿得只剩一口气。是她将我背回许庄,给我粥饭,予我姓名。”萧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以为,那就是我的新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可沈北那远远的一瞥,却落入了他师尊眼中,沈北拜师当时剑宗的执剑长老。那长老随口道:‘此女身负大传承,气韵不凡。你若识得,可引她入山门,或能拜入掌门门下,做真传底子。’”
“沈北是如何答的?”萧让抬眼,目光如冰刃,“他说:‘只是那女子多看了弟子几眼,弟子才回视,并不相识。’”
“长老不疑有他,只叹道:‘既身负传承,便与剑宗无缘。罢了。’”
一句“罢了”,轻飘飘地,为后来的万劫不复,按下了开启键。
萧让的叙述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仿佛那一段记忆即便时隔多年,依旧带着刮骨的寒意。
“五年后,沈北回了许庄。”他声音低沉下去,“许禾以为他是来做个了断,便先开了口。她取出一纸早已备好的和离书,说:‘你们修道之人信因果。这段尘缘若成了你的枷锁,今日便在此了结。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可沈北看都未看那纸文书。”萧让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只盯着许禾,问:‘听闻你身负传承。为何从未对我说起?’”
“许禾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没有对女儿的一句过问,甚至没有对和离书半分触动——只有一种冰凉的、审视器物般的探究。”
“就在那一瞬,许禾全都明白了。”萧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他回来,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许愿,更不是为了这份世俗的枷锁,是为了一份许禾也未曾得知的‘传承’。”
“可是许禾也并不知传承是什么,沈北却以为她刻意隐瞒,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你不说也无妨。待你身死,我自有办法搜出来。’”
“可他万万没料到——”萧让眼中闪过一道痛色,“这个在他心里早已无足轻重的凡俗妻子,剑术竟已精进到这等地步。数十招过后,他非但未能取胜,反被许禾一柄木剑震得虎口发麻,手中长剑竟应声而断!”
“那一刻,沈北摇摇欲坠的自尊彻底崩塌。”萧让闭上眼,像不忍再看,“剑宗之内,天才辈出,他苦熬多年才挣得‘祝北’之名。如今,竟连自己抛弃的妻子都已远远超越了他……”
“恨意灼穿了理智,他眼见不敌,竟猛地调转剑气,全力斩向毫无防备的许庄——要拉整个村子为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