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过一段路,江郁像是终于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想起了正事:“苏迎你之前说,老师有事?”
苏迎的目光落在江郁脸上,才坦言:“老师很好,是我有事找你。”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或者我应该这么叫你,江上游鱼老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点,升起挡板。
“或者,我该换个更准确的称呼——”苏迎侧过头,对江郁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江上游鱼’老师?”
江郁猛地转回头,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很快被戒备覆盖。
这个笔名是他的绿泡泡昵称,同时也是他网上画师的马甲号。
霍行舟是不是也知道?
江郁愣了一瞬,好像霍行舟对除了他人之外的东西都不在意。
“师兄怎么会知道?”他没有否认,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上次去探望老师,正好看到你送给他的签名画集,扉页上的小鱼印章很特别。”苏迎解释得从容不迫:“我正在为集团新落成的艺术酒店项目寻找核心视觉设计师,老师的推荐名单里,你是第一个。”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江郁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愈发诚恳:
“我拜读了你在平台上的全部作品,非常打动我。所以,今天找你,一半是私心,想正式认识我欣赏已久的画家。
另一半是公事,我想代表苏氏集团,郑重邀请‘江上游鱼’老师,参与我们的项目。”
“当然,一切以你的意愿和时间为准。”他补充道,姿态放得很低,却给出了一个江郁难以轻易拒绝的理由,“老师也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路在脚下,不管你怎么走,他永远为你骄傲。”
江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要好好考虑考虑。
街边树叶落下,大道川流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霍行舟被墓园的看守劝走,他麻木地回到车上,恰逢老宅打来电话。
“少爷,”管家忠叔语气恭敬:“老爷请您立刻回老宅一趟。”
不是商量,是命令。
霍行舟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对江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并不后悔。
归根结底,他和他的父亲都是一类人。
霍行舟驱车前往霍家老宅。
霍振松早已等候多时。
霍行舟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白色衬衫。
“跪下。”霍振松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威严。
霍行舟没有丝毫犹豫,笔直地跪在冰冷坚硬的花梨木地板上。
忠叔无声地捧来一根乌沉沉的藤鞭,长约三尺,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革,鞭身油亮。
他将鞭子双手呈给霍振松。
霍振松接过,站起身,绕到霍行舟身后,啪啪啪就是几鞭子下去。
白衬衫瞬间绷紧,清晰的痕迹浮现。
霍行舟喉咙里硬生生咽下了一声闷哼。
忠叔不忍地别过头。
又是好几鞭子落下。
霍行舟背部的衬衫已然透出隐隐的血色,鞭痕高高肿起,狰狞可怖。
霍振松握着藤鞭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别的情绪。
他看着地上蜷缩的孙子,那个从小孤僻却优秀得让他骄傲的孙子,如今为情所困,狼狈至此。
“别走了你爸的老路。”霍振松扔下藤编,声音苍凉,他转过身,背影仿佛一瞬间佝偻了许多。
忠叔连忙上前,搀扶起虚脱的霍行舟。
霍行舟强忍着疼痛,拒绝了留宿。他开着车,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爷爷的话。
“嘀——!”
一阵尖锐鸣笛声,将他彻底吞没,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离车祸地点几公里外的街边,江郁蹙着眉,第三次关掉了无人接单的打车软件界面。
江郁在街边吹着凉风,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车怎么那么难打。
他拒绝了苏迎吃饭的邀约,在中途就下了车。
江郁一脸正色地坐在马路边的石墩上,摆弄着手机。
直到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执着地打了进来。
“喂,您好?”江郁接起,语气是惯常的疏离。
他最近有钱了,推销和诈骗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请问是江郁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这里是江州医院急诊中心。您认识一位叫霍行舟的先生吗?他的紧急联系人备注是您的号码。”
诈骗?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江郁正无聊,他接了话:“对,我认识。”
“霍先生刚刚发生了交通事故,已被送至我院急诊科!需要家属到场!请问您能否马上过来?”
江郁隐隐约约听见了广播和仪器声响。
等等——
好像不是骗子。
周围的声音在瞬间褪去。
车流、风声……全都化为了嗡嗡的白噪音。
“先生,江先生,您在听吗?”
江郁猛地站起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哪家医院?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