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山间空气清冽。
夏辞五点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从温秋房间出来后,她在走廊站了很久,才回到自己房间,却整夜辗转,脑海里反复回放温秋最后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关照?”
问题本身简单,但温秋问话时的眼神让夏辞心悸。那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确认前的试探。
她该更谨慎的。
六点半,夏辞准时出现在院子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布置今天的任务道具——几筐蔬菜种子,几把小铲,还有一张手绘的菜园分区图。
“夏导早。”副导演顶着黑眼圈,“昨晚雨太大,村口那段路塌了,工程队说最早今天下午才能通路。”
“嘉宾知道吗?”
“还没说。”
夏辞想了想:“先不说。照常录制,别制造焦虑。”
“好的。”副导演顿了顿,“另外,温秋老师那边……早上看她下楼时,动作好像有点僵,要不要……”
“不用特别照顾。”夏辞打断,声音比想象中冷硬,“按流程走。”
话出口,她又有些懊恼。但昨晚的教训告诉她,过度的关心只会引起怀疑。
七点,嘉宾陆续下楼。
温秋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她换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挽起,脸色比昨晚好些,但仔细看能发现她下楼梯时放慢了速度,左手不自觉扶了下栏杆。
夏辞移开视线,拍了拍手:“各位早。今天任务——种菜。每人负责自己的那块地,种什么自己决定,但必须成活。一个月后节目组会回访,成活率计入最终评分。”
“啊?还要回访?”林衍苦着脸,“我连仙人掌都养死过。”
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
温秋也笑,但夏辞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右手轻轻按了下后腰,很快又松开。
“工具和种子在那边,自行取用。”夏辞说完便转身走向监控室,没再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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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里很快热闹起来。
许青选了番茄和黄瓜,规划得井井有条。苏晓种了香草,罗勒、薄荷、迷迭香,说是做菜用得上。两位喜剧演员合伙种了一大片辣椒,说无辣不欢。林衍纠结半天,最后选了生菜——“听说这个好养活”。
温秋蹲在她那块靠篱笆的地前,面前摊着几包种子:茼蒿、小番茄、菠菜,还有一包薄荷。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几包种子间徘徊,最后拆开了薄荷那包。
夏辞在监控室里,屏幕上正好是温秋的侧影。她看见温秋动作很慢,每挖几下就要停一停,直起身活动肩膀。播种时更是仔细,每粒种子间距都差不多,盖上土后还要轻轻压实。
十点左右,阳光开始炽烈。
夏辞从监控室出来,手里拿着几瓶水。她先递给离得最近的许青,然后是苏晓,接着是两位喜剧演员和林衍。最后走到温秋那块地旁。
温秋正半跪在地上,用小铲子松土。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夏辞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递过来的水瓶。
“谢谢。”温秋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刚好。
夏辞在她身边站了片刻,视线落在那包薄荷种子上:“种薄荷?”
“嗯。”温秋说,“好养活,而且有用。可以做菜,泡茶,还能驱虫。”
“薄荷长得快。”夏辞说,“一两周就能看见芽。”
“那就好。”温秋盖上土,轻轻压实,“我喜欢看东西生长。从无到有,从小变大,像个奇迹。”
夏辞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一刻的温秋看起来平静而专注,仿佛种下的不是薄荷,而是某种希望。
“你会看到的。”夏辞轻声说。
温秋抬头看她,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夏导好像总是对我很有信心。”
“我对我选的每个嘉宾都有信心。”夏辞回答得很快,像在背诵标准答案。
温秋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工作。夏辞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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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简单的面条。饭后有一小时休息时间,大多数人回房午睡。温秋没回房间,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树下看书。
夏辞从二楼窗户看见这一幕。
温秋靠在椅背上,书摊在膝头,但眼睛并没看页面,而是望着远处的山峦。偶尔会翻一页书,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夏辞看了很久,直到对讲机响起。
“夏导,村口那边有情况。”是现场统筹的声音,“来了辆车,说是温秋老师的粉丝,想送东西。”
夏辞皱眉:“不是说了录制期间禁止探访?”
“对方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就送个东西,放下就走。”
“什么东西?”
“一个纸箱,看着不大。说是……手写信和礼物。”
夏辞沉默片刻:“我过去看看。”
她下楼,穿过院子时温秋抬起头:“夏导出去?”
“处理点事。”夏辞脚步没停。
村口确实停着一辆旧轿车,车旁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手里抱着个纸箱,表情局促。见到夏辞,她眼睛一亮:“您是节目组的人吗?我、我是温秋老师的粉丝,能不能……”
“录制期间不能探访。”夏辞语气平淡,“东西我可以代收,但不能保证交到她手上。”
女孩失望地“啊”了一声,但还是把纸箱递过来:“那……麻烦您了。这里面都是老粉们写的手写信,还有一些小礼物。请一定告诉温老师,还有很多人在支持她。”
夏辞接过箱子,比想象中沉。
“你们……”她顿了顿,“喜欢她多久了?”
“我十年。”女孩说,眼睛忽然红了,“她出事的时候我刚高考,哭了一整晚。现在我都工作了,她还是没回来……所以听说她上这个节目,我们几个老粉就准备了一些礼物……”
夏辞手指微微收紧:“她会回来的。”
女孩用力点头:“我们都相信!”
回小院的路上,夏辞抱着那个纸箱,走得很慢。
纸箱不重,但里面的分量她知道——那是很多人的四年等待,很多人的念念不忘。就像她一样。
院子里,温秋还在槐树下,书已经放下了,正闭着眼睛假寐。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视线落在夏辞怀里的箱子上。
“这是什么?”
“粉丝送的。”夏辞把箱子放在她脚边,“说是手写信和礼物。”
温秋怔住了。她看着那个朴素的纸箱,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你可以拆开看。”夏辞说,“现在是休息时间,不算录制。”
温秋这才缓缓伸手,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叠信,用丝带仔细捆着。下面有几个小盒子,包装简单。还有一本手工相册,封面是温秋二十岁那部电影的海报手绘图。
温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拆开。
夏辞站在一旁,看着她读信时的侧脸。起初是平静的,然后嘴唇微微抿紧,眼眶渐渐泛红。但她没哭,只是很慢很慢地读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又拿起下一封。
就这样一封接一封,她坐在槐树下,读完了所有信。阳光从她头顶挪到肩头,她浑然不觉。
夏辞也没动,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读完最后一封信,温秋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依然没有泪。
“夏导。”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帮我收这个。”
“工作而已。”
温秋看着箱子里那些礼物,手指轻轻抚过相册封面:“我以为……已经没人记得了。”
“一直有人记得。”夏辞说,说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粉丝都是长情的。”
温秋抬头看她,阳光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夏导也是长情的人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夏辞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温秋笑了笑,但那笑很淡,像水面涟漪,“会对一件事、一个人,坚持很久吗?”
夏辞避开她的目光:“看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会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