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夏辞一直走在温秋侧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既能随时注意到她的状态,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温秋大概察觉到了,有两次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山顶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远处连绵的群山和山脚下的小院。风吹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老人教大家采完野菜后,给了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其他人四散拍照、欣赏风景,温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远方。
夏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人的距离。
“累吗?”她问。
“有点。”温秋诚实回答,“但风景值得。”
两人沉默地看着山下的景色。风吹起温秋鬓角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
“夏辞,”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节目?”
问题又一次改变了形式,但核心没变——你为什么?
“想做就做了。”夏辞说。
“不对。”温秋摇头,“《小院时光》这种慢综艺,现在市场不景气,台里一开始并不看好。是你力排众议,坚持要做。为什么?”
夏辞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
“我喜欢这种类型。”她说。
“那你为什么非要找我?”温秋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以我现在的口碑和热度,找任何一个三线演员都比我强。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山风在她们之间穿梭,带着凉意。
夏辞看着温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只有纯粹的疑问。她想说“因为你合适”,想说“因为节目需要”,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说:“我觉得你会让节目更好。”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温秋看了她很久,久到夏辞以为她会继续追问。但她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远方。
“你知道吗,”温秋轻声说,“这四年,我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站在悬崖边,身后有很多人推我。我想回头看看是谁,但每次都看不清脸。然后我就掉下去了。”
夏辞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
“醒来后我会想,那些推我的人,是真的恨我,还是只是顺手一推?”温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破碎感,“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甚至不记得自己推过谁。只是刚好路过,刚好伸手,然后我就掉下去了。”
“那不是你的错。”夏辞说,声音低哑。
“我知道。”温秋说,“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站得稳一点,如果我能看清那些人的脸,如果……”
她没说完。
夏辞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想说,你不用看清,我帮你查。她想说,那些推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她想说,你不会再掉下去了,我会拉住你。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温秋。”
温秋转头看她,眼里有讶异。
“你会站起来的。”夏辞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语气更重,“我保证。”
“你凭什么保证?”温秋问,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疑问。
夏辞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凭我是这个节目的导演。”
一个无力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温秋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尾弯起来:“夏导,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明明说着最官方的话,却做着最不官方的事。”温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山吧,该回去了。”
她先一步走向队伍,夏辞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温秋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在一处陡坡差点滑倒。夏辞眼疾手快扶住她,这次没立刻松手。
“抓紧我。”她说。
温秋的手搭在她手臂上,指尖微凉。两人慢慢往下走,夏辞走在前,温秋在后,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夏辞,”温秋忽然在她身后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失望吗?”
夏辞脚步一顿:“我想的哪样?”
“就是……”温秋斟酌着用词,“你想象中的,那个应该被拯救的过气女演员。”
“我没想拯救你。”夏辞说,继续往下走,“我只是想让你被人看见。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温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夏辞回头看了她一眼。温秋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侧脸在树影里明明暗暗。
“你会知道的。”夏辞说,“等一切结束,你会重新认识自己。”
温秋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平静。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大家把采来的野菜交给节目组,准备晚饭用。温秋看起来累了,简单洗漱后就回房休息。
夏辞在监控室整理上午的素材,手机震了一下。
夏凛发来一条消息:「赵明今天去找你了?」
夏辞回复:「嗯。他建议减少温秋的镜头。」
「他在试探你。」夏凛很快回,「小心点,他可能察觉到你接近温秋的目的不单纯。」
「我会注意。」
「另外,助理的线索断了。当年那个助理五年前移民了,联系不上。」
夏辞皱眉:「还有其他线索吗?」
「还在找。但时间太久,很多证据都消失了。除非能找到当年直接的目击者或证据,否则很难翻案。」
夏辞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会继续查下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副导演探进头:“夏导,晚饭好了。您要吃吗?”
“你们先吃,我晚点。”
副导演离开后,夏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温秋下午说的那个梦——站在悬崖边,被人推下去。那个画面在夏辞脑海里反复出现,像某种预兆。
赵明今天来,只是开始。他既然察觉到了什么,就不会轻易罢休。接下来的录制不会太平。
而温秋那边,她的怀疑越来越深,迟早会察觉到真相。到那时,她会怎么想?是感激,还是觉得被欺骗?
夏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无论多难,无论代价是什么。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成血色。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永不停歇的雪。
小院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温秋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她打开,取出那袋晒干的槐花,放在鼻尖轻嗅。
然后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笔记本——不是节目组提供的,是她自己带的。翻开,里面记录着一些零碎的观察:
「第一天:夏导握手时耳朵红了。」
「第二天:她知道我不吃辣。」
「第三天:她对我的旧伤很了解。」
「第四天:劈柴时说她乡下长大,资料里没写。」
「第五天:收到粉丝礼物时,她说“一直有人记得”。」
「第六天:无。」
「第七天:赵明来,夏辞护着我。她说“你会站起来的”,语气像承诺。下山时她说“真正的你”,她似乎知道我是什么样子。」
温秋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字。
她是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但这几天,在夏辞的目光里,她好像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那个二十岁刚出道,对一切充满期待和热忱的自己。
那个她以为早就死去的自己。
温秋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夏辞,你究竟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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