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第七天,小院迎来第一个访客。
早上八点,一辆黑色SUV碾过村口的碎石路,停在篱笆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考究的男人,身后跟着个助理。
副导演小跑着迎上去:“赵制片,您怎么来了?”
赵明——夏凛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的主人——摘下墨镜,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路过,顺便来看看节目进度。夏导在吗?”
夏辞从屋里出来时,赵明正站在槐树下,仰头看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笑容加深:“夏导,好久不见。”
“赵制片。”夏辞走过去,握手,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没想到您会来。”
“台里对这节目很重视。”赵明松开手,目光扫过院子,“特别是温秋老师参加后,关注度很高。我作为项目顾问,总得来现场看看。”
项目顾问。夏辞记得这个头衔。当初《小院时光》立项时,台里确实指派了个顾问,但她没想到是赵明。更没想到,这个人会在温秋参加后突然“重视”起来。
“目前录制顺利。”夏辞语气平淡,“赵制片想了解什么?”
“随便看看。”赵明走向菜园,“哟,这菜种得不错。谁种的?”
“每位嘉宾都有一块地。”
赵明在温秋那块薄荷地前停下脚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薄荷啊。温老师种的?”
“是。”
“有意思。”赵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记得温老师以前不喜欢薄荷味。有次剧组准备薄荷糖,她还特意换成了柠檬的。”
夏辞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温秋不喜欢薄荷味——这个细节她不知道。粉丝站里没提过,访谈里也没说过。但赵明知道,这说明他和温秋确实有过近距离接触。
“人总会变的。”夏辞说。
“也是。”赵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夏辞读不懂的东西,“四年了,什么都会变。”
他们走到廊下,工作人员搬来椅子。赵明坐下,助理递上保温杯。他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喝了口茶,才开口:“夏导,咱们开门见山。台里对温秋老师这期很关注,但也有一些顾虑。”
“什么顾虑?”
“她的公众形象。”赵明放下杯子,“虽然四年前的事过去了,但观众的记忆还在。节目播出后,万一有负面舆论反弹,对节目、对台里都不好。”
夏辞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调整一下温老师的镜头比重。”赵明说得轻松,像在讨论天气,“适当减少一些单人镜头,多给群像。这样既稳妥,也不会让观众觉得我们在刻意捧她。”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夏辞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节目剪辑方案已经定了。温秋老师作为嘉宾之一,镜头量是合理的。”
“可以调整嘛。”赵明还是笑,“夏导,你年轻,可能不知道这个圈子的复杂。有时候太突出某个人,反而会害了她。”
“赵制片是在教我做事?”夏辞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但语气里带了刺。
赵明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不敢。只是提个建议。毕竟,我也希望节目好。”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较劲。
就在这时,温秋从屋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亚麻衬衫,头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见到赵明,她脚步顿了一下。
赵明已经站起身,笑容满面:“温老师!好久不见!”
温秋走过来,表情得体:“赵制片,您好。”
“哎呀,咱们得有……五年没见了吧?”赵明热情地伸出手,“你看你,还是这么漂亮。”
温秋与他握手,一触即分:“赵制片客气了。”
“我刚刚还在跟夏导夸你呢。”赵明说,“说你这薄荷种得好。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薄荷味,看来这几年口味变了?”
问题看似随意,但夏辞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温秋笑了笑:“人总要尝试新东西。薄荷驱虫,实用。”
“对对,实用最重要。”赵明点头,视线在温秋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夏辞,“那夏导,我就不打扰你们录制了。刚才说的建议,你再考虑考虑。”
“我会的。”夏辞说。
赵明带着助理离开。车子驶远后,院子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才慢慢散去。
温秋走到夏辞身边,轻声问:“他来说什么?”
“工作上的事。”夏辞简短回答,转身准备进屋。
“夏辞。”
温秋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夏辞停住脚步。
“赵明不是什么好人。”温秋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四年前我在他剧组拍戏时,他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你小心点。”
夏辞转身,对上温秋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此刻有种罕见的锐利。
“你怎么知道我要小心?”夏辞问。
“直觉。”温秋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他今天来,应该不只是‘路过’。他要减少我的镜头,对吗?”
夏辞没否认。
温秋笑了,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果然。他还是老样子,喜欢控制一切。”
“你和他有过节?”夏辞问得直接。
“算不上过节。”温秋看向赵明车子消失的方向,“只是当年我拒绝了他的一些‘好意’,他可能不太高兴。”
话说得含蓄,但夏辞听懂了。圈子里这种“好意”她见得不少,也厌恶得很。
“我会处理。”夏辞说。
温秋转头看她:“你怎么处理?”
“我的节目,我做主。”夏辞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谁想插手,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温秋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我?”
又来了。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总能在夏辞最松懈的时候刺过来。
“我没有护着你。”夏辞转身,“我只是在做导演该做的事。”
“导演该做的事,包括为了一个嘉宾去得罪制片人?”
“如果这个制片人越界了,那就是该做的事。”
对话到这里,夏辞意识到自己又落入了温秋的节奏。每次都是这样——温秋问,她答,然后被逼到角落。
“我要去准备上午的录制了。”她结束话题,快步走进屋内。
温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夏辞的态度,赵明的出现,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话,一切都像水面下的暗涌,看似平静,却随时可能掀起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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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录制内容是上山采野菜。
节目组准备了竹篮和小铲,由村里的老人带队,六位嘉宾跟着学认野菜。山不算高,但路不太好走,雨后有些湿滑。
温秋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当,但夏辞注意到她每走一段就会扶一下路边的树干,借力缓一缓。
旧伤还没完全好。
这个认知让夏辞的心情又沉了几分。她拿起对讲机:“老王,把休息频率提高到二十分钟一次。山路滑,大家体力消耗大。”
“好的夏导。”
队伍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第一次休息。老人指着地上的几种植物讲解:“这个是蕨菜,要采嫩芽。这个是荠菜,开白花的就是老了,不能要……”
温秋听得很认真,还蹲下身仔细观察。夏辞在不远处看着,镜头里她的侧脸专注而柔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某种圣洁的光晕。
“夏导。”副导演小声说,“刚刚台里来电话,问赵制片是不是来过了。”
夏辞眼神一冷:“谁问的?”
“制作部的李主任。他说赵制片回去后打了电话,对节目提了些建议。”
“什么建议?”
“还是镜头比重的事。”副导演压低声音,“还说温秋老师的负面历史需要‘平衡’,建议多剪一些其他嘉宾的正面内容来对冲风险。”
夏辞沉默片刻:“你怎么回的?”
“我说导演会综合考虑。”副导演顿了顿,“夏导,咱们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赵制片人脉广,得罪他对节目没好处。”
“我的节目,我说了算。”夏辞重复了早上的话,“再有这种电话,直接转给我。”
“好。”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向上。温秋起身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晃。
夏辞几乎要冲过去,但温秋已经自己站稳了,还回头对她笑了笑,像在说“我没事”。
但那笑容很勉强。夏辞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