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是她...
她从没问过自己,这个愚蠢的问题。
要说想法,当时唯有一个——如何反击,如何把拖把布条塞进主使者的嘴里。
小时候想的咬牙切齿,而现在,她几乎是冰冷镜头的转述,“主谋是女的,学校副校长的外甥女,仗着这层关系,肆无忌惮,什么沾口香糖,撕作业本,体育课分组孤立,现在想想,也是很幼稚。”
最后一句,她嘲讽带笑,笑她们,也笑自己怎么就允许这些垃圾在小世界制造地震山摇的灾害。
“后来我写了举报信投到校长办公室,这件事被假模假样放到台面上来谈,她们跟我道歉,老师说什么都是同学,开玩笑之类的。”
祝百岁这辈子都记得班主任落在她肩膀的手,像山一样压着,致使一边肩膀往下沉,然后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说是不是?”
祝百岁记得那只手的重量,记得自己没有说话。也记得从那一刻起,她突然悟到,规则是人为制造的,也可以人为打破。
她平静讲这些,讲完仰面看他,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一个陈述事实之后的停顿。
他没有安慰,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后来呢?”
后来...她们发现原来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更肆无忌惮,厕所扇耳光、拖把盖头。氛围随着故事持续下沉,她及时托住,“听到这儿,再没有反转,是不是要骂我窝囊了?”
那时她忍耐,是不想让父母担忧,此前她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不愿再雪上加霜。后来她发现一味容忍只会引得肆无忌惮。
有次她去补交作业本,在办公室偷听到老师八卦,说副校长绿了教导主任的老婆,这句话在她的心中滚雪球,越滚越大,也向她指明雪崩的方向。
她花了三天观察,确认这条八卦的真实性,又花了几天思考怎么用。
后来她和教导主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各取所需,各自解决了各自想解决的人。
霸凌姐悄然转学。
祝百岁对此很不满意,看准对方最后一趟来学校时,以道歉姿态约见厕所,厕所门关上时,她没有一句废话。那时是上课,消息泄露有延迟性。
老师冲进来时,她正以压倒性姿态咬在对方脸颊,用尽全力、牙齿嵌进皮肉,那种铁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有吃生肉的原始动物的酣畅。
后来对方脸上留了半圈牙印,跟到现在。
她讲完这段,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然后耸了耸肩,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度,“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十一二岁的小孩,自学成才,明白怎么让欺负自己的人付出代价。没有正义,没有公道,用她的方式,在一个不合理的数学应用题里,找到唯一解法。
他依旧没有安慰话语,她也没说什么,各自消化这个故事的余韵,后来,她又补充性说:“当时没让她尝尝屎尿混合的布条味道,很遗憾。”
“嗯,确实遗憾。”
——
初五过了几天苦日子,接回家时,恰恰在她上白班的期间,交班后,她着急走,白大褂和洞洞鞋,几乎是灼烫般脱离。
陈景棠笑话她:“金蝉脱壳都没你灵活,这工作有这么烫脚吗?”
她一面穿帆布鞋,一面回怼,“金蝉脱壳?那也得有壳可脱。你的乌龟壳借借我?别老是被点到时就缩进去,借我脱壳,才能跑得更快,不被你牵连。”
上次主任带着他们大查房,问到他病人情况,他跟宕机了似的,支支吾吾来一句:“那天我跟祝医生换班了...”
陈景棠笑着赔罪,夸她能力强,强到他不自觉变弱小想躲她背后。
祝百岁白了一眼,叫他自己体会。她忙着走,没空打嘴炮。
陈景棠的声音追随她,越发大,“你跑哪儿去?叙宝问我你最近忙什么,子龙见首...”
祝百岁都消失在门框了,头冒出来,“子龙?子龙当然见首不见尾,因为他要去看达利园效应。”
不等他反击,她消失走掉。走了两步,噗嗤笑了起来。
陈景棠之前在网上学了‘旧知’,到新女友以好友面前卖弄,那会儿是黄昏,光束刺透云层,大家纷纷划开相机拍摄,陈景棠感慨:“哇、我在网上看到他们说,达利园效应出现的时候,光就有了形状。”
他录的视频,这句话后紧跟着祝百岁一连串大笑,达利园?我还上好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