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特助。”散会后，林知恒拉住了陆凯，“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陆凯用眼神询问顾司宇，得到后者的肯定答复后，陆凯拍拍林知恒的肩膀说，“好。”

顾氏办公大楼外的人行步道种满了银杏树，此时正值秋天，金黄的银杏叶散落一地，层层叠叠，刻意没有打扫，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地毯。

林知恒手插着口袋，默默走着，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

陆凯大概能够猜到林知恒心中所想，之前在S城短暂的几日相处，他知道林知恒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人生技能点都点给了学术专精，他理解不了为什么张思源会那么生气，也不懂为什么张思源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路边有一辆冰淇淋推车，路过时，林知恒突然说：“陆特助，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老板，要一个巧克力的，再要一个……”他看向陆凯，陆凯笑着接话，“香草的就行。”

“再要一个香草的。”林知恒点完单，准备掏手机付款，他翻遍了所有口袋，眼神有些茫然。

“陆特助……我……”

林知恒开会就没带手机，有时迟迟在OA上不接收会议通知，陆凯需要当面和他确认。

他无奈一笑，自然地扫码付了款，接过冰淇淋递给林知恒。

林知恒小口小口的吃着，也许是甜食带来了多巴胺，“陆特助……我不懂……张工他为什么……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情绪，Chiplet的优势在架构上是明摆着的，数据也支持，技术迭代，用更优的方案替代旧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陆凯想了想，问林知恒：“林大神，你觉得，从《大明律》到《民国六法全书》，再到我们现代的法律体系，每一次法典的更替，只是用新条文替换成旧条文这么简单吗？”

林知恒愣了一下。

“不是的。”陆凯没等他回答，就继续道：“每一次变法，表面上是法条之争，背后都是整个社会运行规则的变革。旧的既得利益者会拼命抵抗，新的阶层在混乱中寻求秩序，整个社会都会经历一场漫长的阵痛期，会有无数人因为不适应新规则而利益受损，甚至被淘汰，这是一个痛苦且残酷的过程。”

“我再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就像刚才我们买冰淇淋，是用的电子支付对不对？”

林知恒点点头，认真的听着陆凯讲述。

“从现金交易到现在的电子支付，同样经历了一个适应期。如果刚才我们用现金买冰淇淋，老板不向税务机关申报这两个冰淇淋，税务机关是不是就不知道这笔交易？进而就会造成税收的流失，老板能够就获取更多的利润。而电子支付刚普及的时候，每一笔交易都变得实名化，可追溯，触及了一些人使用现金时因不申报而产生的灰色利益，他们要么向电子支付妥协，要么就会被市场淘汰。所以，交易秩序的每一次重构，都会经历一次必然的阵痛，而随着监管和技术的进步，最终会形成多方共赢的新利益格局。”

林知恒若有所思，好像明白了什么。

陆凯话锋一转，回到林知恒的问题：“对于张工来说，他愤怒，不是因为他看不懂Chiplet的优越性，而是因为你带来的不只是一项新技术，更宣告了他十数年的积累的工作经验、行业权威等等这些代表过去技术体系的旧格局被颠覆。”

“在他眼里，”陆凯总结道，“你轻描淡写否定的，不是一项旧技术，而是他赖以生存的旧法典，你眼中理所当然的进步，于他而言，就是一场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变法。”

林知恒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视角思考过问题，他沉浸在纯粹的技术世界里，认为真理越辩越明，却忽略了每一次真理的胜利，都伴随着旧秩序的崩塌和既得利益者的哀鸣。

“原来……不仅仅是技术问题。”他喃喃道。

“从来都不仅仅是技术问题。”陆凯肯定道，“顾总今天的强硬，就像历史上那些力排众议的改革者，他必须用绝对的意志，强行推动公司穿过这个阵痛期，因为拖延的代价，是整个公司的未来。”

接着，他鼓励道：“对了，林大神，你有没有听过埃弗雷特·罗杰斯的创新扩散理论？只有2.5%的人是最敢冒险的创新者，他们会打破因循守旧的惯性，为事物的后续发展探索出更多的可能性，带动技术迭代，促进产业升级，甚至推动社会变革。”陆凯看着林知恒的眼睛，“你和顾总恰恰是这样的创新者，理解张工的愤怒，是你成为引领者的第一步。”

林知恒沉默了许久，咔擦咔擦地咬着冰淇淋的脆筒，吃完了最后一口，他望向陆凯，“谢谢你陆特助，下次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陆凯晃了晃手机，“不过，下次记得带手机。”

两人往办公室的方向，陆凯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司宇的微信。

【我的顾总（陆凯的备注）】干嘛呢？怎么还不回来？

【SuperLuLuLu】陪你的祖宗吃冰淇淋，你吃不吃？给你也带一个。

陆凯看着聊天栏顶部，在“对方正在输入”和“我的顾总”间来回跳转，不禁一乐。

【我的顾总】不吃。

【SuperLuLuLu】好的顾总，那我回去的时候顺便去食堂给你打饭。

林知恒虽然自知对人类情绪感知不敏锐，但他莫名就觉得陆特助现在看上去特别开心，他之前在实验室里的师兄好不容易找到女朋友了就这样，总是抱着个手机傻乐，经常数据结果跑完了都不知道。

“陆特助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以前有个师兄和你刚才一模一样。”林知恒突然开口。

“啊？！”陆凯被他吓了一跳。

“他后来结婚了，都没进博士后工作站。”

陆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正好又路过了冰淇淋车，“我再去买个冰淇淋。”

“是给顾总带的吗？没想到顾总也会吃冰淇淋。”

“不……是……”陆凯突然觉得有些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