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冉出事以后……大刘就彻底离开了，他说，实验室里的味道，仪器运行的声音，甚至代码的提示音，都会让他想起苏冉，他受不了。”

“他把自己放逐了，天南海北地跑，最后在云南开了个客栈，种花养草，晒太阳，去年给我寄了包茶叶，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是公司的非执行董事，开会从来只视频连线，人在丽江，背景是雪山和云，投票永远支持我，但除了同意和反对，几乎不说话。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守着一个回不去的过去，也……守着我们这群剩下的人。”

“老吴，公司上市后没多久，他找到我，说累了，想回学校去，教教书，带带学生。他说，‘前半辈子，咱们拼了命把技术变成产品；后半辈子，我想试试，能不能多教出几个像我们当年那样敢想敢干的孩子。‘”

“我留他，他说，‘老顾，咱们的根在哪儿？在实验室，在黑板前！你在前面冲，我帮你守好大后方，有好苗子，我就给你送来。’”

“他现在是科大的教授，博导。顾氏每年校招，最好的苗子，至少有一半是从他实验室里出来的。现在也是非执董，开会时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技术路线，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得听着。”

“至于小王，他是我们几个里最早结婚生子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他的人生理想，公司一上市，他就套现了一部分，功成身退。”

“现在朋友圈天天不是晒娃就是晒钓鱼，要不就是他媳妇又研究出了什么新菜，或者他又鼓捣出了什么新奇的小发明，像是用旧手机主板改的智能鱼漂，给女儿做的会跳舞的机器人，上次打电话，还嚷嚷着让我去他家吃他钓的水库鱼。”

顾司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你看，创业就是这样，有人留下，有人离开，有人活在回忆里，也有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苏冉走了，把那个最炽热的梦，也带走了一部分。剩下我们这些人，带着各自的伤疤、遗憾和选择，继续往前走。”

“苏冉……她是在上市前，一次路演后出的事。”顾司宇的声音有些发抖，“车祸，官方结论是意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空都开始泛出金边，才再次开口：

“苏冉她……在出事前一年多，和一个人走得很近。”

陆凯心一紧。

“那个人，叫傅清晏，河清海晏的清晏。”顾司宇吐出这个名字，扯出一缕嘲弄的笑，“呵，多讽刺啊。”

“他是行业内一个背景很深的人物，频繁出现在各种行业峰会、路演现场，风度翩翩，长袖善舞，他主动接近苏冉，展开追求。

“苏冉……起初是高兴的，她以为，傅清晏能带来资源，能为顾氏的上市铺平道路。”

“我们都太年轻，太天真了……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方向对，就能抵达理想，却忘了，这世界上，有些人心里的理想，和我们不一样。”

“她出事前大概半年，突然找到我，说她和傅清晏大吵了一架，彻底决裂，她说……”顾司宇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个人有大问题，生意不干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的股东，更不能进董事会。顾司宇，我还要拿一些证据，等我收集好，就交给你。’”

“我问她是什么，她不肯说，只是反复强调绝不能让傅清晏进入顾氏核心，说‘他绝不只是个投资人，他的手伸得太深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场完美的车祸后，傅清晏甚至亲自送来花圈，在追悼会上握着我的手，一脸沉痛，说会‘永远怀念苏冉’。”

顾司宇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那一刻，我看着他眼底那丝虚伪的怜悯，我就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还有启明科技，”他继续道，声音低哑，“他们的创始人是个技术疯子，我们的关系亦敌亦友，他是跳楼死的。我后来调查过，收购启明残骸、并迅速将其技术专利拆分倒卖到境外空壳公司的，经过几层复杂的嵌套，最终都能隐约看到傅清晏关联基金的影子。”

顾司宇看向陆凯，眼底血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痛苦：

“陆凯，你明白吗？苏冉不是因为爱错了人而死，她是因为想保护我们共同建立起来的东西，想揭露罪行，想守住我们最初的理想和底线而死！”

“傅清晏欠的，不止是一条命。他毁掉的，是所有工程师在最艰难的时候对技术、对标准、对未来那份最赤诚的相信！”

“所以，我们必须要赢！”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顾司宇脸上清晰的泪痕，和他眼中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陆凯听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山风，而是因为这血淋淋的真相和一个披着“清晏”外衣的恶魔。

他紧紧抱着顾司宇，声音因愤怒和决心而颤抖：

“傅清晏……好一个河清海晏！顾司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债，这是苏冉的债，是启明的债，是所有被他毁掉的技术人和理想的债！”

“我们还要把他那张皮，一层一层剥下来！把他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河清海晏？他不配！我们要的，是真正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