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复习的内容都大差不差,班级里死气沉沉,即便下课,也是睡倒一片。每当这时,斐南都会看向窗外,凝视那个根本看不到的家的小点,思索回去后要干些什么。
谢小叶从不过问他的学习,彻底放养。只有考得好的时候,会带他出去吃一顿。
她把吃好喝好看得比一切都重,好几次喝得醉醺醺,最后还要斐南给她扶回去。
无数次,他带个醉鬼,走在回家的小巷里,想:这就是生活。
生活可以不充斥暴力,可以任性妄为,可以不用担心身边的人喝醉后发疯打骂——相反,谢小叶喝醉了只会傻笑,咯咯咯,咯咯咯,像烧开的开水壶。他唯一要担心的是别让这软得像面条的女人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斐南不喜欢酒,不喜欢喝酒的人,不喜欢借助外物逃避痛苦的方式,他喜欢直面一切,然后做出选择。
但他没办法讨厌谢小叶。
谢小叶喝酒,喝了酒会做一个又一个梦,说梦话,梦里全家团圆,无人分离。
他觉得她可怜。
每每看到她这毫无防备的神情,就会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在小巷如盖世英雄般降临的模样。
自从谢小叶上次收拾了那几个找茬的人,再没人敢来惹他。反而有传言说:他被道上的大姐头看上了。
斐南有些想笑。
谢小叶把他打扮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供他吃供他喝,什么也不图,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包养”。
他倒希望是。
“斐南,想什么呢?”
……啧。
叶素问熟练地坐到他身边的空位,无视他冷淡的眼神,笑着问。
他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刚刚老师讲的题你都会了么?看你一直在发呆。”
“有事?”
“就问问啊。”
忍下不耐,他平静道:“叶同学,我很感谢你当时出庭作证。但那件事本就和你脱不了关系,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完全放下成见。可以请你别总来找我吗?容易让人误会。”
——已经误会了。
一想到谢小叶那促狭的表情,他就觉得心累。
“哦……”她讪讪地应了句,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又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斐南叹了口气。
谢小叶总劝他交朋友,怕他形单影只被人欺负,又怕他把话都闷在心里,哪天钻了牛角尖。可说到底,他并不想。
只有谢小叶就够了。
只有谢小叶就好了。
因为是提前开学,学校不开晚自习。下午放学,斐南把周考的卷子塞进新书包。
这次考得一般,不是第一。
语文拖了后腿,主要是作文。考场上看到题目时,他差点顶着监考老师严肃的目光笑出声来——“每个人都对父母有想说的话,有人觉得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有人觉得……总之,家庭是永远的避风港,”请根据内容,写一篇不下于800字的作文,体裁不限。
他面无表情按套路拼了篇议论文。
理所当然,分数不高。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这样丢了第一名。
烦躁。
失去了和谢小叶出去吃饭的机会。
因从前的自己绝对无法想象到的小事而烦心,一出校门,斐南就注意到了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对方正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他下意识分析那人的面部表情,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心里默念:和你无关,放轻松。
现在的生活很美好。
不会有麻烦找上门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当那个男人迈着大步径直朝他走来时,斐南的瞳孔下意识缩了缩。
“斐南,是么?我的委托人说‘找那个最帅的就行’,我想我应该没找错吧?”
斐南的瞳孔里映着男人和善的微笑,可那笑只是牵动肌肉,并不是发自内心。
他平静地反驳:“我们对外貌的定义可能有所区别,我不认为自己算帅。”
“‘还瘸了一条腿。’”
“今天体育课刚摔得,你说的这个人我认识,值日生,还没出来。”说着,他侧身想要离开。接学生的家长走得差不多,他需要尽快脱身。
“斐南同学,你应该看过我的名片。”身后传来的声音定住了他的脚步。男人朝他伸出右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王智。是谢女士让我来的。”
弄明白前因后果后,斐南心情复杂。
究竟是无奈多一些,还是那丝说不清来由的欣喜多一些?
谢小叶居然花大价钱给他找补课老师——结果找来一个体制内的!
“纠正一下,曾经是。”男人依旧和颜悦色,同谢小叶握手,“我过去在税务局工作,不过现在……算‘辞职’了吧。”
谢小叶茫然地问:"体制……不是指高考制度么?"
“当然……”
“当然不是。”斐南盯着两人还在相握的手,在一旁凉凉道,“是我们搞错了。我们可以付你一节课的费用,但既然课还没开始,剩下的必须全退。”
王智的笑容不变,甚至可能更深了些,轻推鼻梁上的眼睛,温和地对谢小叶说:“高中课程我也会,触类旁通,并不难。”
并!不!难!
斐南现在明白谢小叶之前为什么阴阳怪气了。在自己的领域被人轻描淡写地说“不难”,偏偏还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