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场景开始“播放”。
女人突然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睛,猛地瞪向沙发上的男人,声音尖利得刺破寂静:“都怪你!那天要不是你非要去见那个什么客户!要是你在家!晴晴怎么会不见?!啊?!你说话啊!”
男人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将啤酒罐砸在地上,褐色的液体和泡沫溅得到处都是!“怪我?!你就知道怪我!你自己呢?!天天就知道打麻将!孩子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你配当妈吗?!”
“我不配?!那你呢?!挣那点破钱!家都不顾!女儿出事了就知道喝酒!废物!”
“我是废物?!你才是这个家的祸害!要不是你……”
争吵迅速升级,污言秽语,互相推诿责任,将最恶毒的言语像刀子一样捅向对方,也捅向站在一旁、仿佛透明人般的、少年时期的晏疏。
少年晏疏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捂着耳朵,身体微微发抖。那些争吵的碎片,那些指责,那些绝望,如同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他身上。
江冽感到一阵窒息。这不是她的记忆,但那种被至亲之间的仇恨和痛苦所淹没、无所适从的绝望感,却如此真实地传递过来。这就是晏疏的“创伤场景”。家庭在悲剧面前的撕裂,父母的互相攻击与自我放弃,以及他作为“在场却无能为力”的哥哥,所承受的巨大愧疚和压力。
突然,争吵中的女人猛地转向少年晏疏的幻影,声音嘶哑地喊道:“还有你!小疏!你那天为什么不接电话?!啊?!你妹妹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要是接了!说不定……说不定……”
话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但那双眼睛里的指责和痛苦,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少年晏疏身上。
男人的怒吼也跟了过来:“对!你也是个没用的!连自己妹妹都看不住!养你们有什么用!”
少年晏疏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无声的呜咽。
成年晏疏的意识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江冽甚至“感觉”到他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波动。那些被压抑多年的痛苦、自责、愤怒,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疯狂地倾泻而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去,想要对着那些幻影怒吼,想要……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但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绷的“手臂”上。
是江冽。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相对平静的意识,轻轻地、坚定地“挡”在了他和那些激烈争吵的幻影之间。不是阻止他感受,而是传递一个信息:我在这里。这些是过去的幽灵,它们伤害过你,但它们不能再定义现在的你。
同时,她自己的“心渊”似乎也被触动了。眼前争吵的父母幻影,隐约与她记忆中父母冷漠疏离、各自为政的氛围重叠。那种家庭中缺乏温度、缺乏有效沟通的冰冷感,那种渴望被关注却又总是被忽视的孤独感……也开始从她意识深处泛起。
但她死死压住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她的“角色”是锚点。
晏疏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一些,但他周身的痛苦和黑暗气息依旧浓烈。他“看”着眼前不断循环播放的争吵、指责、少年自己的崩溃,眼神渐渐从最初的激烈,变得空洞,然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悲伤。
“处理”这个场景?怎么处理?去和解?去辩解?去改变过去?
都不可能。
江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争吵的噪音,直接对着眼前循环播放的、少年晏疏的幻影说道:“那不是你的错。”
幻影没有反应,依旧在哭泣。
她又转向那对争吵的父母幻影,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互相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痛苦不是伤害彼此的理由。”
幻影依旧在争吵,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
但江冽知道,她的话,与其说是对幻影说的,不如说是对身边这个成年的、被困在过去的晏疏说的。
“我们改变不了过去,”她继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客厅里回响,“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让过去继续囚禁现在。”
她“拉起”晏疏冰冷僵硬的“手”,不是要带他逃离这个场景——门已经消失,他们被困在这里——而是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蜷缩在椅子上、哭泣的少年幻影。
然后,在晏疏的“注视”下,她松开了晏疏的手,自己走上前,对着那个少年幻影,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态。
尽管她的“手臂”穿过了幻影,抱住的只是一片虚无的、充满痛苦回忆的空气。
但这个动作本身,像一个仪式。
“没事了,”她对着那片虚无,也对着身后僵立的晏疏,轻声说,“都过去了。”
那一刻,疯狂争吵的父母幻影,动作忽然停滞了一瞬。
少年哭泣的幻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头。
然后,整个“创伤场景”,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剧烈地闪烁、扭曲,最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消失了。
昏暗的地下室客厅,恢复了最初始的空荡和破败。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中央。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争吵声和哭泣声消失了,只剩下最初的、走廊里传来的那些模糊背景噪音。
而在原本少年幻影蜷缩的椅子旁边,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用细铁丝弯成的小风铃。
和门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晏疏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弯下腰,捡起了那枚小风铃。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前兆,而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情绪释放后的虚脱。
江冽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试图安慰,只是站在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过了很久,晏疏才慢慢直起身。他没有看江冽,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的小风铃,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谢谢。”
江冽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自己的“创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那不是重点。
地下室的墙壁上,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后面向上的阶梯——通往这个“博物馆”的出口,或者说,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但这一次,阶梯旁边,没有恶趣味的提示纸条。
只有一行用血迹般暗红色书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双人负荷通关。触发隐藏条件。】
【下一层直达:‘恐惧之源’禁闭室。】
【最终审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