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道具间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将那杯“奖励”咖啡的温暖假象映照得如同一个拙劣的安慰奖。
阴影阶梯无声地矗立在角落,向下延伸,没入更浓稠的黑暗。那行“原生家庭创伤博物馆,建议组团参观,互相搀扶”的提示,此刻读来不像是调侃,倒像是一句冰冷的医嘱。
江冽和晏疏的意识体“放下”了并不存在的咖啡杯,那虚假的暖意迅速褪去,被道具间里陈年的灰尘味和煤油燃烧的微臭取代。
刚才“共同遇险”时那一丝本能的协作和短暂依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更深层恐惧的沉甸甸的预感。
“准备好了吗?”晏疏的意识波动传来,比之前更加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自毁的漠然。原生家庭……这四个字,对他们两人而言,恐怕都意味着绝不轻松的过往。
江冽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道阶梯,然后率先“迈”了出去。
坠落。这一次的下坠感,与前两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虚无或情绪淤泥的包裹,而是伴随着实感。
冰冷的空气,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混合了霉菌、旧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几点惨绿色的、仿佛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微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们的“意识体”似乎有了更清晰的轮廓,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这里不像前两层那样抽象,它试图模拟一个真实的空间——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真实空间。
江冽“站定”,环顾四周。他们似乎站在一条狭窄、悠长、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中央。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样式不一的门。
木门、铁门、刷着劣质油漆的门、锈迹斑斑的门……每一扇门都破旧不堪,有些门把手上挂着早已枯萎的花环,有些门板上用稚嫩的笔迹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有些则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和破损,仿佛曾被猛烈撞击过。
空气中,那低语声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些清晰的、指向个人的否定或嘲讽,而变成了更加混乱、更加原始的声响:
女人尖利而绝望的争吵与哭泣。
男人沉闷的怒吼和砸东西的巨响。
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孩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电视机里播放着吵闹却无人观看的节目背景音。
以及,一种贯穿始终的、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忽远忽近。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无休止的、令人精神濒临崩溃的噪音背景墙。它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描绘出一种氛围——一种充满紧张、暴力、冷漠和孤独的、典型的问题家庭氛围。
“博物馆……”江冽低声自语,声音在这压抑的走廊里几乎被噪音吞没。这确实像个博物馆,一个收集并展示各种家庭创伤样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博物馆。每一扇紧闭的门后,恐怕都封存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晏疏站在她旁边,身形(意识体轮廓)比之前更加紧绷。他没有说话,但江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厌恶、抗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的情绪波动。这里的环境,显然精准地戳中了他某个极度敏感的痛点。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这次没有直接在脑海响起,而是仿佛从走廊尽头某个生锈的广播喇叭里传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干扰:
【欢迎来到‘心渊地牢’第四层:原生家庭创伤回廊。】
【本层规则:请选择一扇门进入,直面并‘处理’门后的创伤场景。处理方式不限,但结果将影响后续路径。】
【警告:本层创伤场景可能引发强烈情绪反应。过度沉溺或彻底抗拒,均可能导致‘滞留’。】
【提示:你并非孤身一人。但选择同进一扇门,将共享该门后的创伤负荷,难度倍增。】
【祝二位……寻得归途。】
广播声停止,只剩下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和指甲刮擦木门的刺耳声响。
选择一扇门。独自面对,还是共享负荷?
江冽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户。她自己的恐惧会是什么?父母无休止的冷战和互相指责?还是外婆去世后,空荡老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冰冷寂静?
她看向晏疏。他正死死盯着斜前方一扇特别破旧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木门。那扇门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用细铁丝粗糙弯成的、早已锈蚀的小风铃,在并不存在的风中,一动不动。晏疏的“视线”仿佛被钉在了那扇门上,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扇门后,恐怕就是他妹妹失踪前后,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所经历的、最黑暗的时光。争吵、猜疑、绝望、寻找无果的崩溃……以及,那份沉重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愧疚。
“一起。”江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她“走”到晏疏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面对着那扇暗绿色的门。“既然是‘博物馆’,总得有个解说员。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
晏疏猛地转过头“看”她,眼中充满了惊愕、抗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光。“你疯了?提示说了,共享负荷,难度倍增!这里面……”
“里面是你的噩梦,我知道。”江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我的噩梦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都要进去,不如做个伴。至少……”她顿了顿,“至少在里面互相提醒,别真的被‘滞留’了。我猜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结果。”
共享创伤,意味着她要亲身“体验”晏疏家庭最不堪的一面,也要将自己最脆弱的过往暴露在他面前。这风险巨大,近乎自虐。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经历了鬼屋里那场荒谬又真实的“共同遇险”后,她觉得或许……这是打破这“心渊”孤立审判的唯一方法。这副本千方百计要他们面对个人恐惧,那他们就偏要绑在一起。
晏疏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走廊里的噪音和刮擦声似乎更响了,像在催促。
终于,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跟紧我。”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伸手,推向了那扇暗绿色的、挂着生锈小风铃的门。
门没有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陈腐中带着淡淡血腥和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段向下的、更加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通往更深的地下。楼梯上方,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在蛛网间发出昏黄、不稳定、随时会熄灭的光。
他们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下了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半地下室结构的客厅。场景异常“真实”。
老旧的九十年代样式家具,沙发罩洗得发白,印着俗气的牡丹花纹。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厚重的凸屏电视机,屏幕漆黑。墙上挂着褪色的风景画和几张家庭合影,照片里的一家四口笑容灿烂,但照片本身已经泛黄卷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过期食物和某种……衰败的气息。
这里就是晏疏记忆中的“家”,在妹妹失踪后,迅速凋零、凝固在痛苦中的“家”。
客厅里此刻“有人”。
一个中年男人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餐桌旁,对着一堆散乱的寻人启事和笔记本,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股濒临崩溃的焦虑。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没有交流,只有死寂,和女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男人吞咽啤酒的咕咚声。
晏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江冽能感觉到他意识中翻涌起的巨大痛苦、愤怒、以及一种想要逃离却又被钉在原地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