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燥夏,鹿台书院渐渐被青绿环绕,雨水少了,空气中都带了干热的气息。不知名的灌木从砖缝里高高抬起,女孩从边道上路过,随手取了一片它的绿叶。
放在嘴边,叶面光滑,轻轻吹动,是类似哨声的响。
卿雪嘴角溢出一抹浅浅的笑,蹦蹦跳跳地顺着青石板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目的地却是整片书院的最后面。
鹿台书院,后山。
卿雪看了眼入山的林间小道,路两边有着木制的栏杆,静静伫立在那里,既是防护,也是引领。
叶片已经被她丢到草丛中。卿雪拍了两下衣裙,沿着小道一路往上。
郁恒于鹿台书院是守护者,也是皇女的师父。自拜师日后,卿雪常来拜访,郁恒也遵守着他的职责,对卿雪的请教不曾吝啬。
紫竹林的风光渐渐映入眼帘,卿雪如同剥开迷雾幻境般推开了面前小院的木门,进入了竹制屋舍的小院。
郁恒就在院中,听到了卿雪的动静,朝她这边看来,道:“小雪。”
卿雪走了过去,院中有一石桌,放着三个石凳,卿雪挑了一个坐,真是无论如何都是坐在郁恒旁边。
“师父啊,你什么时候打算教我枪法?我前些日子跟你提了,您却说让我先练练体魄。如今,您看,我的体能达到您的要求了吗?”
卿雪状似埋怨委屈地说着,实则嘴角的笑就没有下来过,一直盯着石桌上的枪阵图。
往日里郁恒石桌上多放是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如今这枪阵图,其间意思不言而喻,卿雪眼睛亮晶晶往郁恒那边看去。
只要他一个指示,卿雪马上就站起来。
郁恒按住了跃跃欲试的卿雪,气息平缓,语气温润,倒是让一向如同寒冰的他也裹上了这炎夏的燥,亲人了些。
“小徒儿体魄非凡,生来便是练武的好苗子。为师观你两月,自然知你已经达到了练习这大道枪阵图的地步。”
“这图你拿去。我于紫竹林中修制并放了有益于你练枪的机关。闲暇时,可继续多到我这来,毕竟在书院中可能多有不便之处,在此,我随时可以指教你。”
郁恒话说得慢,一边把枪阵图往卿雪手边推了推。
说是枪阵图,卿雪把它捧在手里,一页页翻着,却是个泛黄的小册子。越往后,页面看着就越崭新,倒像是被人新添上去的。
“师父,这阵图的著作者?”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家族收录多年,著作者早就不能考取。”郁恒道,眼神落寞了一瞬,重新抬眸时神情自然,“时间经久,多有损坏,近来小雪要用,也正值书阁重新整纳的时候,所以后页也就新了些。”
卿雪眨眨眼,不疑有他。她自己本来就对枪法感兴趣,在皇宫内就把藏书阁里相关的书籍翻了个遍,也就造就了在枪类书籍这方面的“火眼金睛”。
郁恒给她的枪图卿雪一看啊,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卿雪抱着枪阵图笑得真情实意。
谢道:“小雪知道了,谢谢师父赠我此图。那就按师父说的,我会常来你这里练枪!”
书院内人多眼杂,郁恒这里再隐蔽不过。且他的站位在凡尘中少之又少,咋看,怎么也是孤身一人。
卿雪眯着眼,让她在郁恒这里好生练着,后面再艳惊所有人。
努力,奋斗,为了装波大的!
卿雪的雄心壮志像是滚滚天火一般,燃烧起来,无形的浓烟笼罩着她的一整个人,让人想不注意都难,真是个上进的好学生。
“好。”郁恒答应着,说道,“小徒儿可知,若想学枪,就不能只学枪,枪阵并用,才能使得你的枪法日后可以登峰造极。”
“自然知道!”卿雪把枪阵图重新放回了石桌上,“枪型阵身,可独一人而破万军。在使枪的基础上,加上阵法,犹如给手中枪加上了一个强有力的心脏,战而有力,奔而不疲。”
“才真是枪神,百兵之王。战神,硝烟里不败的将军。”
卿雪字句铿锵有力,手一挥,仿佛手中正握住一杆长枪,而她亦是那守卫之人。
“小徒儿说得不错,古来者,马匹上的强者多使红缨长枪,当然长月弯刀亦有得。我知你向往,或本身热爱,或兴起。凤鸣国土边疆,从来不缺战争,国与国大小的争锋都不少。”
“皇女学枪,是好事。”郁恒垂眸。
卿雪听了他的话,也跟着眨眨眼,哈哈笑道:“小雪必然是要做那上战场的王族。”
“师父是有隐忧吗?那不如日后教我武术时更加用心认真些?”
郁恒眼中池水轻晃,“你是我徒弟,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伤。对此你不用担心。只是,心中多有不舍得,我想你安乐一生。”
卿雪微微怔住,和郁恒相处久了,就会知道他性子闷。长相上是狐媚模样,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又是清清冷冷的寒山绝峭,本来两种气质就相差甚远。现在加上他心相良善。
哪哪都奇怪。
可是卿雪也喜欢用自己的心去瞧,去看,去感受东西。当即就说道:“师父你是关心我了。我所走的路再如何的坦途,偶尔也会有磕磕碰碰,而我所遭受的一切好坏,广义上都是正确的。”
“遇到好事了我开心,遇到挫折了我难过,可是它们组成了会哭会笑的小雪。师父应该为我所受的苦难也感到开心,因为你会看到怎么样都屹立不倒的卿雪。”
此为欣慰。
卿雪摇着郁恒的胳膊,笑语盈盈。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言语里的漏洞,是因为二十三年的孤身已经把独自作战烙印进了魂里,还是真的欢迎磨难,鲜少畏惧不确信。
“小徒儿会为了人的难过而难过吗?”郁恒倏忽问道。
“会。我怜悯许多事物。”卿雪疑惑地看着郁恒,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依然随心回答。
“怜悯……”郁恒喃喃,声音极小,他覆手放在卿雪的发顶。
卿雪抬眼瞅他,好些按耐住双手,才没有去扒拉他,眨着清亮的瞳眸,望着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大人,好像是在问,你做什么?
“会有人,会有人为了你而难过,他不会见你受苦而开心,一点不会。”郁恒蹲下身来,跟卿雪平视,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惊讶。
“师父这么说,可能对小徒儿不是很有礼貌。”郁恒顿了顿,才道,“小雪你轻易接纳其他人,却从未允许旁人接纳你。所以你也不曾看见,可能会有人为你落泪。”
“为什么小雪会觉得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卿雪后退一步,这话真的不礼貌了,像是把她披上的外皮直接扯了下来,露出了蜷缩在角落的内里。
卿雪咬着唇,想要竖起防备,又像是铁甲遇上岩浆,直接化开了。
卿雪伸手扯了扯郁恒衣袖,道:“师父。我见人心却不信人心,我只是喜欢用自己去赌。赌酬是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那是我赚来的。可要是我接受了那人近乎所有的全权奉上,我会把自己搭进去,我非我,自此一无所有。”
郁恒阅历比她深,卿雪知道自己瞒不住,所以直接敞开了说。
她不信自己的真心是坏东西。
“对不起。”面对郁恒突如其来的道歉,卿雪又无话可说。静静听他继续道:“小雪日后不要把那些话说给他人听,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有人会因此伤害你。”
卿雪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