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长乐宫的檐角还挂着昨夜未散的薄雾。沈念醒来时,窗外天色已亮,殿内却安静得很,连宫人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她抱着那支凤颈琵琶,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清响在空殿里散开,又很快被晨风吹散。昨夜的热闹像一场梦,醒来只剩这把新琴,沉得踏实。
不多时,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语气恭敬:“沈二姑娘,圣上有旨,今日可回丞相府。宫人已备好车驾,在宫门外候着。”
沈念一怔,随即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回家。
她把凤颈琵琶小心装进匣子里,外头再覆一层锦缎,生怕磕碰。临行前,宫人递来一封公主的手信,说是阿宁公主托人送来的:字不多,只写着“回去好生练琴,改日我去相府听你弹”。沈念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对外头的宫人却仍是淡淡的,只说:“替我谢过公主。”
她跟着宫人穿过回廊,晨光照在金砖上,像昨夜的灯火换成了更清的颜色。宫道上已有零散的内侍与宫女往来,脚步声在空阔的宫城里显得格外轻。
走到宫门口时,车驾已候着。沈念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压得很低的唱喏声。
“殿下——”
她下意识抬眼。
宫道尽头,一行人影缓缓走来。为首的少年身着暗色锦袍,身形修长,步子不快不慢,像把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开。他神色沉稳孤傲,目光不与人对视,只淡淡扫过前方,便收回去。
沈念并不认识他,只当是哪位宗室子弟或外藩使臣,依礼数微微侧身,低头行礼。她抱着琴匣,站在车旁,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两行人在宫门口擦肩而过。
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怀里的琴匣上,随即便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像寻常路过一般,安静地从她身旁走过。
直到他走远,沈念才缓缓抬眼,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人的气息太冷了些。
宫人低声解释:“沈二姑娘,那位是西域质子。圣上安排他住……偏殿,地方清静些。”
沈念这才明白过来,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对外人的身份本就不热衷,更何况宫里的人来人往太多,她只想早些回家。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宫城的晨雾被隔在外头。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沈念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琴匣,心里只剩一个更真切的想法:回家。
而在宫城的另一端,冷亦安被引向更深处的偏僻宫殿。宫门厚重,院内冷清,连宫灯都比别处少些。内侍推开门,低声道:“殿下,到了。”
冷亦安踏入殿内,目光扫过四周,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淡淡道:“退下。”
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这座皇城的繁华仍在远处,而他被安置在最安静的角落,像一枚被放在棋盘边缘的子。
中午时分,沈念所乘的马车缓缓停在丞相府门前。府门大开,仆从们齐齐迎候,沈立最先冲了出来,高声喊道:“二姐回来了!”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的琴匣下车,脸上带着归家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沈立的头:“慢点跑,别摔着。”
夏氏与沈夏也迎了出来。夏氏握住沈念的手,细细打量,语气满是关切:“可算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饿不饿?快进屋歇歇。”
沈念笑着应道:“母亲放心,都好。圣上还赐了我凤颈琵琶呢。”
沈夏在一旁温柔点头:“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
沈砚之随后走出,神色沉稳,只淡淡道:“进屋吧。外头风大。”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里走。沈念先回房换了家常衣裙,又去给父母请安,稍作歇息。傍晚时分,前厅摆上晚饭,饭菜热气腾腾,满室都是家的味道。
沈念刚坐下,便听见管家低声通报:“大人,谢公子来了。”
沈念抬眼,只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少年缓步进门。他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站在那里不抢不闹,显得格外安静。
沈念心里微微一怔:这人……怎么会在沈家?
她依礼数微微颔首,便低头夹菜,不再多看。沈砚之却已开口,语气平稳:“临渊,坐吧。今日立儿的功课如何?”
“临渊?”沈念筷子一顿,脑中像被什么轻轻拨开迷雾。
她忽然想起父亲前几日在晚膳里说过的话——谢家近来动荡,家主谢大人骤然去世,族中争得厉害,京里风声也紧。父亲当时只淡淡一句:“谢家那孩子,我会照拂一二。”
那时她只当是大人之间的事,没往心里去。可眼前这少年的清冷、克制,以及那份不愿靠近人群的疏离,忽然就对上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谢家的小公子——谢临渊。
沈念心里一软,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些:“谢大哥……原来你在我家住着。”
谢临渊抬眼看她,神色依旧清冷,却还是礼貌点头:“沈二姑娘平安归来,恭喜。”
沈立一听“谢大哥”,立刻苦着脸:“二姐你别叫他谢大哥,他可凶了!我背不出书,他就不让我玩!”
沈念被逗笑,抬手点了点沈立的额头:“你又调皮了吧。谢大哥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沈夏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神色温柔却带着几分维护:“立儿,不许胡说。临渊教你读书,是为你好。”
沈念敏锐地察觉到姐姐语气里的不同,抬眼时正好对上沈夏看谢临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熟稔,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沈念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多问,只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吧。我饿了。”
饭桌上,沈砚之与谢临渊偶尔谈及学问,谢临渊应答从容,言辞简洁却字字有分量。沈念听得暗暗佩服:难怪父亲说他读书极佳。
饭后,沈念回房,丫鬟已把凤颈琵琶安置妥当。她抱着琴匣,心里却仍惦记着饭桌上那位清冷的少年——像一盏被遮住光的灯,明明在,却不亮。
而沈夏送谢临渊到门口,轻声道:“临渊,你别总把自己藏起来。这里是沈家,你不必如此拘谨。”
谢临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沈夏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也明白他的自尊与难处,便不再多劝,只道:“那你去吧。”
谢临渊转身离开,背影清瘦,却挺直得像一杆竹。
晚饭过后,沈念回房歇了片刻,便命丫鬟取来凤颈琵琶。她坐在窗前,借着昏黄的灯光调弦试音。新弦紧而清亮,拨下去时,声音像一线清泉,在安静的夜里荡开。
沈念弹了两段熟悉的小曲,手指被磨得发热,便停下来揉了揉指尖。她望着琴身,想起昨夜在宣政殿的情景,心里仍有些发紧:宫里的荣耀来得快,闲话也传得快,往后在人前,言行更要谨慎些。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丫鬟通报:“二姑娘,大姑娘来了。”
沈念抬眼,沈夏已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姜汤。她把汤放在桌上,语气温柔:“夜里凉,喝些暖暖身子。你刚从宫里回来,别逞强练太久。”
沈念笑着接过:“大姐还是这么会管人。”
沈夏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凤颈琵琶上,神色认真:“圣上赐琴,是恩典,也是束缚。外头的人会盯着你,宫里的人也会盯着你。你只需稳,不必求新。”
沈念点头:“我知道。我会按你说的练。”
沈夏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今日饭桌上的谢临渊……你可还记得他?”
沈念抬眼,想起那位清冷少年,心里微动:“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但记不太清了。父亲说谢家近来动荡,他便住在我们家?”
沈夏点头,语气低了些:“谢家曾是名门,与沈家是旧交。临渊与我自幼相识,后来谢家变故,家道中落,父亲念及旧情与道义,便接他来沈府暂住。他读书极好,你入宫这段时日,一直是他在教立儿读书。”
沈念听得心里一软:“怪不得他看着那么……冷。住在别人家里,心里定是不好受。”
沈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性子本就孤僻些,如今更是不愿麻烦旁人。你若见着他,不必刻意热络,也别疏远他。正常相待就好。”
沈念点头:“我懂。”
沈夏起身,又叮嘱了几句练琴的事,便离开了。沈念独自坐在窗前,继续拨弦练习。练到夜深,她才把琵琶收好,躺下歇息。
第二日清晨,沈念起得很早。她刚梳洗完毕,便听见院外传来沈立的嚷嚷声:“二姐!二姐!谢大哥又要我背书了!”
沈念推门出去,只见沈立被谢临渊“押”着往书房走。沈立一路走一路回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谢临渊走在他身侧,神色清冷,语气却很稳:“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若今日背熟,明日便带你去城南书院。”
沈立一听“书院”,眼睛又亮了些,却还是嘴硬:“我努力了!我昨晚做梦都在背书!”
谢临渊淡淡道:“那你今日更该背熟。”
沈念站在廊下,忍不住笑出声。谢临渊听见笑声,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沈念走上前,故意逗沈立:“怎么,谢大哥教你读书,你还不乐意?”
沈立苦着脸:“乐意是乐意,可他太严了!我才八岁,他就叫我背《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