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目光一抬,清冷的神色里多了一点无奈:“八岁不小了。你若肯用心,一日背两章不难。”
沈念见沈立又要反驳,忙抬手止住他:“好了好了,别吵了。谢大哥也是为你好。你今日若背熟,我晚上给你弹一段新曲子。”
沈立眼睛一亮:“真的?!”
沈念点头:“真的。”
沈立立刻像打了鸡血一般,转身就往书房跑:“我现在就背!我要背三章!”
谢临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动,随即恢复清冷。他向沈念微微拱手:“沈二姑娘,昨日多有失礼。”
沈念忙摆手:“谢大哥别这么说。你住在我们家,就当自家人一样。”
谢临渊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多谢。”
沈念见他又要把自己缩回壳里,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听说你读书极好,立儿这么调皮,你也能教得下去,真是厉害。”
谢临渊淡淡道:“他不笨,只是心散。稍加约束,便能成器。”
沈念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沈夏从回廊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看见谢临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念念,临渊,早。立儿今日可还听话?”
谢临渊点头:“尚可。”
沈夏把书递给他:“这卷《孟子》你先收着。我昨日整理书架时翻到的,想来你用得上。”
谢临渊接过书,指尖微微一顿,声音更低了些:“多谢。”
沈念看着两人之间自然的熟稔,心里忽然明白: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说得清的。
这时,管家匆匆走来,神色略显紧张:“大姑娘,二姑娘,谢公子,外头有人递帖子,说是谢家旁支的人求见大人。”
沈夏的脸色微微一变,谢临渊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像被人触到了最敏感的地方。
沈念心里一紧:谢家的人,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管家话音刚落,廊下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谢临渊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却仍站得笔直,像不肯让旁人看见他一丝动摇。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目光投向沈夏。
沈夏的神色也沉了沉,随即恢复镇定,先对管家道:“请客人去外厅奉茶,父亲若在书房,先通报一声。”
管家应声退下。
沈念站在一旁,心里虽好奇,却知道这不是她该插嘴的时候。她只看向谢临渊,小声道:“谢大哥……要不你先回房歇会儿?外头的事,父亲会处理。”
谢临渊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劲儿:“不必。该来的总会来。”
沈夏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平时更柔和些:“临渊,你别怕。有父亲在,他们不敢乱来。”
谢临渊“嗯”了一声,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内院走,背影清瘦,步子却很稳,像一根被压弯也不肯折断的竹。
沈念望着他走远,忍不住问沈夏:“大姐,谢家旁支的人来做什么?”
沈夏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谢家如今乱,家主刚去世,族中权力一空,旁支惦记的,无非是族中权位与祖产。临渊这一支是嫡长,他又是族里最出挑的孩子,他们自然想把他攥在手里。
沈念听得心里发凉:“那他住在这里……会不会给我们家惹麻烦?”
沈夏摇头,语气坚定:“父亲既然敢接他进来,就不怕麻烦。只是临渊性子太傲,他不愿欠人情,也不愿被人同情。我们越替他出头,他越难受。”
沈念点头,心里忽然明白父亲昨晚那句“让他自己站稳”的意思。
外厅里,谢家旁支的来人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着体面,脸上却带着几分油滑的笑。他一见沈砚之进来,立刻起身拱手:“沈大人,久仰久仰。在下谢宗,是临渊的族叔。”
沈砚之神色淡淡,只抬手示意:“坐。”
谢宗坐下后,先寒暄了几句,话锋很快转到正题:“沈大人,临渊这孩子,自幼体弱,性子也倔。如今谢家遭逢大变,族中事务繁杂,他一个孩子在外头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做长辈的,心里实在不安。”
沈砚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临渊在沈府住得安稳。”
谢宗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笑:“沈大人仁义,我们自然感激。只是临渊毕竟是谢家的人,族中还有祖产、田庄、店铺……许多事需要他出面认一认。再拖下去,怕是要被人钻空子。”
沈砚之抬眼,目光像刀:“你说的‘人’,指谁?”
谢宗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仍强撑着笑道:“沈大人说笑了。族中人多,难免有私心。我们也是为了临渊好。”
沈砚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为他好,就不该在他家主尸骨未寒时,急着来逼他认什么祖产。”
外厅瞬间安静。
谢宗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硬声道:“沈大人,临渊是谢家嫡长这一支的孩子。,这是族规。他若一直躲在沈府,外头的人会怎么说?说谢家无人,说沈大人挟恩图报——”
“够了。”沈砚之打断他,语气冷,“谢家的事,我不想管。临渊的事,我也不会交给你们。”
谢宗脸色一变:“沈大人这是要与谢家为敌?”
沈砚之淡淡道:“我只与不义为敌。你若真想为临渊好,就回去把族中账目、田契、店铺契书一一整理清楚,送到沈府来。少一份,我便当你是来抢人的。”
谢宗听得额头冒汗,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起身,语气不容置疑:“送客。”
管家立刻上前:“谢老爷,请。”
谢宗狼狈起身,临走前仍不甘心地回头:“沈大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冷冷道:“那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内院的窗前,谢临渊站在帘后,把外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像把一口气咽回肚子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低声道:“临渊,你听见了。”
谢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听见了。”
沈夏沉默片刻,道:“你若不愿欠人情,就把欠的都记在心里。等你将来站稳了,再还。”
谢临渊仍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夏又道:“你若怕麻烦沈家,就更要好好读书。将来你有本事,旁人便不敢欺你,也不敢欺到沈家头上。”
谢临渊的肩微微一震,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沈夏,眼神里有压抑的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我会的。”
沈夏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傍晚,沈念正在院里练琴。她弹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谁。忽然,她听见院外传来沈立的声音:“二姐!二姐!我背会了!我真的背会了!”
沈念停下手,抬头便见沈立冲进院子,身后跟着谢临渊。
沈立跑到她面前,得意地挺起胸脯:“我背了两章!谢大哥说我今天表现不错!”
沈念笑着伸手:“来,背给我听。背得好,我给你弹新曲子。”
沈立立刻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谢临渊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清冷,却比白天柔和了些。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冷。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藏得很深很深。
她弹起琵琶,弦音清润,像把一天的阴霾都轻轻拂去。沈立听得入迷,连谢临渊的眼神也微微松动。
沈念心里想:也许父亲说得对,他会自己站稳。而沈府能做的,就是在他站稳之前,不把他从沈府的屋檐下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