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认真点头：“好。”

车到宫门，礼官唱名，钟声悠远。沈念下车时，裙摆扫过石阶，她抬头看了一眼宫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沈立跟在她身后，步子放得很稳，像把自己当作她的影子。

入宫后，先到偏殿等候。殿里炭火正旺，暖得人指尖发软。几位相熟的命妇与贵女已经到了，正低声说话。沈念刚坐下，就听见有人笑着叫她：“念念！”

她回头，看见明瑶与阿宁正朝她招手。

明瑶穿着华美的宫装，仍旧明艳，拉着沈念的手就不放：“你可算来了！我听说西域使团今日也在，听说他们的公主美得像画里出来的！”

阿宁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还有一位皇子呢！你说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沈念被她们逗得笑起来，声音清脆：“你们俩别净想些话本。今日是宫宴，不是庙会。”

明瑶哼一声：“宫宴也能看热闹。再说了，你不是最爱看热闹吗？”

沈念眨眨眼，理直气壮：“我不爱看热闹，我爱看新鲜。”

阿宁笑得直不起腰：“这有区别吗？”

沈念正想回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通报，声音像一条线，直直拉到每个人耳朵里：“西域使团到——”

殿里一下安静了些，连明瑶都下意识坐直了。

沈念也收了笑，抬眼望向殿门。她脸上仍旧带着一点好奇的光，但那点光很快被礼数压成了端方——在外人面前，她习惯把自己藏在清冷里。

含元殿里，灯火通明，酒香与熏香交织。皇帝高坐御座，百官列坐，丝竹声绕梁。西域使团按礼觐见，献上盟约文书与珍宝。织毯铺开，金线流光；宝器列案，寒光内敛；香料燃着，气味清冽，像把西域的风也带进了殿中。

西域使团行礼。

为首者笑意温雅，言语圆融；次者气势更硬，目光扫过殿中，像在估量每个人的分量；最后那位——冷亦安，站得稍远些，深色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腰间佩刀未出鞘，却仍像有锋芒藏在袖中。

他生得极美，却美得逼人。肤色冷白，像雪夜里的月光；眉骨微挑，眉形利落，像刀锋划过；眼尾细长上挑，瞳色沉黑，看人时不重，却像一记无声的鞭梢扫过。鼻梁高挺，唇色艳，唇线清晰，唇角一收便带点轻慢的锋利——那不是温柔的美，是带刺的美，让人想多看一眼，又不敢多看。

他的目光在殿中轻轻一转，落在女眷席时，极轻地顿了一下。

沈念正与明瑶低声说话，察觉到那道视线，便抬眼望过去。四目相触的一瞬，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擦过——熟悉，却不真切。她眨了眨眼，像没太在意，便收回目光，继续听明瑶说西域公主的传闻。

冷亦安也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域公主随后入殿。

帘幕一掀，她踏进来的那一步，像把殿里的光都带偏了。华服金线，铃饰清脆，她抬眸时，眼底带着天生的骄傲与张扬，仿佛这殿里所有人都该看她。她向皇帝行礼，声音清亮：“西域公主，见过大胤皇帝。愿两国盟好，万世不绝。”

皇帝含笑赞她风姿，酒过三巡，话锋一转：“西域与我朝结为盟友，当以姻亲巩固。朕意已决——将西域公主赐婚于皇子赵勋。”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贺声如潮。

赵勋起身接旨，张扬依旧，笑意落在唇边，像把热闹都揽到自己身上。他看向公主时，眼神毫不避讳；公主回望他，目光同样直，同样亮——两把锋利的刀在空中擦过，火花未落，已足够让人心惊。

明瑶在沈念耳边压着声音：“这俩人……像两只好斗的孔雀。”

沈念忍不住笑，赶紧用帕子遮了遮嘴。

席间，有人提议以乐助兴。命妇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话题渐渐转到女眷才艺上。皇帝听得兴起，便问：“沈家二小姐弹一曲琵琶？”

沈念一愣，随即起身行礼，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带着点被点名的小紧张：“臣女不才，恐污圣听。”

皇帝笑：“既入朕之宴，便不必过谦。上琵琶。”

内侍捧来琵琶。沈念接过，指腹抚过弦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心跳快了一拍。她坐下，调弦时指尖微微发紧，但很快稳住——她不爱被人盯着看，可一旦上了台，她又天生爱把曲子弹到极致。

第一声极轻，像风过薄冰；第二声渐稳，像春水破冰；到第三声起，旋律忽然转急，像边关的风裹着沙，直扑面门。她的指尖在弦上翻飞，时而快如骤雨，时而缓如归人；高音清亮，像出鞘的剑；低音沉厚，像归营的鼓。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丝竹停了，笑声也停了，连那些最爱说话的官员都忘了举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音牵着走——像被带进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有号角，有马蹄，有离人泪，也有归旗红。

曲终时，最后一声余韵久久不散。

过了片刻，皇帝才抚掌而笑：“好！此曲只应天上有！”

满殿掌声如潮。

西域公主望着沈念，眼神里第一次少了些高高在上的轻慢，多了些真切的欣赏。她举起酒杯，隔着人群遥遥示意，声音清亮：“中原果然有人。此曲，我喜欢。”

沈念起身行礼，脸上仍旧带着一点被夸后的羞赧，却努力装得端方：“公主谬赞。”

明瑶在她身后轻轻掐了她一把，小声激动：“你出名了！”

沈念回头瞪她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皇帝兴致正浓，目光落在沈念身上，像想起什么旧事，又像在衡量她的分量。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沈氏念，才貌双全，性情灵动。朕欲收为义女，封为郡主，赐封号、仪仗，入宗室谱牒。”

这一句，比赐婚更像惊雷。

女眷席里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眼神骤变，有人立刻起身恭贺。沈念彻底愣住，眼睛睁圆，像没听懂似的。直到旁边的阿宁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声音带着一点发颤的清亮：“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低着头，心里却乱得像被风吹翻的书页——她只想来宫里吃顿饭、看个新鲜，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郡主？

沈立站在殿侧，听见旨意时，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用力握拳，指节发白。他想上前，却又不敢失礼，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胸口，像在边关那年一样——忍疼，忍辱，忍一时的冲动。

冷亦安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比先前更久了些。那双上挑的眼尾微微一收，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宫宴仍在继续，酒仍在斟，乐仍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