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要笑,却又很快收住。
献礼一项项过去。
奇珍异宝抬上来时,席间总有低低的惊叹。各国使臣轮番上前,言语皆恭谨,笑也皆得体。轮到西域使团时,殿内的目光更密了些——毕竟那场胜仗里,西域的助力人人皆知;而那位被赐婚的西域公主,更是近来京中最热的谈资。
西域公主随使臣上前献礼,她今日的衣饰比往日更明艳,却不艳俗,像烈火被金线收住,锋芒在外,规矩在内。她向皇帝行礼时姿态漂亮,声音也清亮:“外臣奉王命,祝大胤陛下万寿无疆。愿两国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皇帝含笑颔首:“公主有心了。”
献礼毕,公主并未立刻退回,反而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殿中乐席,语气不卑不亢:“陛下寿宴,外臣愿献一舞,以助雅兴。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一挑,带着一点天生的骄傲,却并不刻薄:“外臣的舞,需得音声相配。方才闻乐席所奏,稳则稳矣,却少了些锋芒与回旋,恐难尽兴。”
殿内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大胆。在皇帝寿宴上挑乐,换旁人便是失礼;可她是西域公主,又是赐婚的贵客,话里虽挑,却挑得坦荡,反倒让人不好直接发作。
乐官脸色微白,忙起身请罪:“臣技艺不精,愿再换一曲。”
公主却抬手示意不必,目光穿过席间,落在沈念身上。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点“我知道你能行”的笃定。
“沈郡主。”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念心头一震。
她本已把注意力放在酒盏与席面之间,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抬眼。四目相对时,她看见公主眼底的欣赏,也看见那欣赏背后的一点试探——不是试探她的心思,而是试探她的胆气:敢不敢在这满殿目光里再站出来一次。
公主笑道:“那日宫宴,郡主一曲琵琶,外臣至今难忘。若郡主愿为我伴奏,外臣愿尽我所能,以舞贺陛下寿。”
话音落下,殿内又静了静。
这静不是冷场,是众人都在等——等皇帝的意思,也等沈念的反应。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纯粹好奇:这位近来风头最盛的郡主,会如何接下这“点名”。
沈念却没把这些目光当成网。
她只是觉得——既然有人想听,既然陛下也未出言阻止,那便弹。她学琵琶不是为了躲在帘后,也不是为了在无人处自赏。琵琶本就该在该响的时候响。
皇帝果然含笑看她,语气像随口一问,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念儿可愿助兴?”
沈念起身,裙裾在玉阶上轻轻一拂,声音清冷平稳:“臣女愿为陛下助兴。”
她行礼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西域使团的席位。
他在那里。
未戴面具的西域皇子,坐姿笔直,神色冷,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双眼像狐狸,也像刀,隔着人群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沈念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她已经认出他了,所以此刻再看他,便不再是“觉得熟悉”,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也在看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看一件不敢伸手碰的东西。
她不敢多看,只把那点情绪压回眼底,转身走向殿中偏设的琴席。
内侍奉上琵琶。
沈念接过,指尖抚过弦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更静。她坐定,先调弦。三两声试音清响,殿内原本低低的私语便渐渐收了。她抬眼,看向殿中央准备起舞的西域公主,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对方耳中:“公主想用哪一段?”
公主走近两步,笑意更真:“郡主随意。郡主的琵琶,不会让我失望。”
沈念没再多言,只轻轻吸了口气。
下一刻,她指尖落弦。
起初并不急,像风从远处来,轻轻擦过玉阶与金盏,带着一点冷,也带着一点亮。紧接着,节奏渐快,像马蹄踏过沙原,像金铃在风里急响。琵琶声一出,殿内便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连呼吸都轻了。
西域公主旋身开舞。
她的舞步与大胤宫宴常见的柔美不同,更凌厉,更张扬,像火焰在风里翻卷。每一次转身,衣袂都甩出漂亮的弧度;每一次顿足,都恰好落在琵琶的重音上。她像在与乐声较劲,也像在与乐声相互成全——你更急,我便更烈;你更亮,我便更艳。
沈念越弹越放。
她本就外冷内热,对外冷淡是规矩与习惯,对内灵动是本性;而琵琶是她最“像自己”的地方。她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遮掩谁,只需要把心里那股劲顺着指尖送出去。弦音在她手下像活的,时而如大漠长风,时而如金戈暗响,时而又忽然一收,收得像雪落无声,让人心里一空。
殿中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阿宁与明瑶隔着席位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果然如此”的赞叹。沈立在另一侧席位上,原本随意的坐姿不知何时端正了些,目光牢牢落在沈念指尖,像怕她下一刻会被这殿中的风刮走。
而西域皇子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他的神色依旧冷,冷得像一尊玉雕,可那双眼却像被琵琶声一点点撬开。沈念每弹到一个她幼时最常弹的转音,他的指尖便会在膝上轻轻一紧;她每弹到一个急促的连音,他的喉结便会微微一动,像咽下了什么。
沈念没有看他。
可她还是在某个极轻的停顿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音与琵琶的重音叠在一起,像提醒她:你已经认出他了。你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递手套的小姑娘了。你如今是郡主,是沈丞相的女儿,是皇帝的义女,是站在玉阶上也不会低头的人。
舞到高潮时,公主一个旋身,裙摆如焰炸开,几乎遮住了半个殿中。沈念的琵琶声也随之推到极致,像风突然转急,像火突然上窜。最后一个重音落下,公主定格,脚尖点地,抬手向皇帝行礼。
琵琶声收得干净利落。
余音却像还在殿梁间绕着,绕得人心里发痒。
皇帝抚掌,笑声朗朗:“好!好一曲,好一舞!”
满殿随之喝彩,掌声如潮。
西域公主笑意明艳,向皇帝谢恩后,又转向沈念,微微颔首:“郡主的琵琶,比我想得更好。”
沈念起身还礼,语气仍旧清冷:“公主舞技亦佳。”
她回到席位时,步子仍旧稳,可指尖却微微发热。她坐下后,阿宁隔着人群用口型问她:“累不累?”
沈念轻轻摇头,眼底却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那得意不是炫耀,是“我做到了”的畅快。
明瑶也用团扇掩着笑,悄悄比了个“厉害”。
沈念正要回她一个眼神,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句拌嘴。
赵勋端着酒盏,语气不豫:“你倒会挑人。”
西域公主挑眉:“我挑的是本事。殿下若不服,也可上台舞一曲,让大家开开眼。”
赵勋脸色一沉:“你——”
公主笑得更明艳:“殿下又急了。”
旁边有人低低笑起来,又不敢太响,只把笑声咽回喉咙里。沈念听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不爱听朝堂暗话,却爱听这种直白的热闹——至少它不拐弯,不藏刀。
她抬眼,极轻地扫过西域使团的席位。
他还在看她。
那目光很深,很冷,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沈念的心跳停了一瞬,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她已经认出他了。
殿外的风穿过回廊,烛影摇了摇。鼓乐声再起,寿宴仍在继续,热闹像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沈念坐在玉阶旁的席位上,神色依旧冷淡,可她的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了蜷,像握住了一段不愿放开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