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茅时节,江南草木仍未凋。
“眼看就要到开酿节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忙呢。”阿萝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石拱桥,桥边围了不少人,“那就是酒神桥,每年开酿节前,镇上的酒坊掌柜都要去桥边的酒神庙祭酒神,祈求今年的酒酿得醇美,生意兴隆。江大夫今日来,倒是能赶上瞧个热闹。”
江孟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桥那头立着一座小巧的庙宇,门楣上挂着“酒神庙”的匾额,庙前已摆上了香案,几个老者正忙着擦拭供桌,摆置祭品。
“开酿节是何时?”
江孟澋眸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老者身上,瞧着他们动作间的恭敬,心中生出几分对地方民俗的好奇。
他暗自盘算,按行程怕是赶不上这热闹的开酿节了。
“就在三日后呢!”阿萝转过身,“每年立冬后第一日,便是咱们杏花镇的开酿节,这可是镇上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比过年还要喜庆些。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支起酒缸酿新酒,酒神庙前要搭戏台,请城里最好的戏班唱三天三夜的戏,还有最热闹的酒赛,七十二家酒坊都要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好酒来比试,由镇上的老掌柜和懂酒的雅士当评委,头名能得酒神爷的鎏金牌匾呢!”
江孟澋闻言浅笑颔首,轻声道:“这般热闹,倒是可惜了。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怕是无缘得见了。”
阿萝闻此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脸色眸光间甚是惋惜:
“这么快就要走呀?不多留几日看看开酿节再走吗?”
“公务在身,不得不赶些行程。”江孟澋温声道,“此番能瞧见祭酒神的准备,已是不虚此行。”
齐卓在一旁附和道:“城内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大人处置,确实不宜久留。等日后事情了结,说不定还能再来瞧瞧这开酿节的盛况。”
阿萝虽觉遗憾,却也知晓公务为重,只得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码头边。
杏花镇依水而建,曲水穿镇而过,码头边停着数十只乌篷船,船身窄小,船篷皆为黑布所制,船家见有客人来,便纷纷吆喝起来:
“客官,坐船不?游遍全镇曲水,只要五文钱!”
阿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只乌篷船前,对着船家笑道:“王大伯,我们要坐船游镇,去酒神桥那边,再绕到东河的酒坊街。”
那船家老者见是阿萝,咧嘴一笑:“原来是阿萝姑娘,快上船!今日风平浪静,正好坐船看景。”
阿萝言说王大伯是可信之人,前几年一直接管杏花春雨的漕运事宜,直到年前才自行卸职做这船夫。
江孟澋与齐卓相继上船,乌篷船甚小,三人落座后,船身微微晃动。王大伯拿起船桨,往水里一点,船便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曲水往镇中而去。
江孟澋靠在船篷边,目光触及两岸接连而来的景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闲适。
自南下以来,先是桃州的小风波,再是芸州的雷霆肃贪,日夜操劳身心俱疲,此刻置身于这水乡的温柔景致中,紧绷的心绪也渐渐放松下来。
齐卓坐在他身侧也忍不住被两岸的景致吸引。
船行至一处拐角,曲水忽然变宽,帆影游鱼,烟袅芦花次第映入眼帘,远处传来悠扬的笛音,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在临水暗飞声。
阿萝趴在船边,伸手撩拨着河水,笑道:“江大夫,您看那岸边的芦苇,再过几日便要黄了,到时候芦花飘飞,更好看呢!”
江孟澋抬眸望去,只见水面湖光滟滟,岸边苇高胜人。不知是因着风吹还是桨声,鸂鶒忽而振翅惊起,荡漾苇波。
他正看得出神,忽觉船身倏地微震,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船桨划水声,似有船只在加速追赶。
齐卓瞬时警觉,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驶来一只乌篷船,船身比他们的略大,船篷半掀,几个身着青衫的姑娘正探着头往前看,船家奋力划桨,船速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的船。
“这是怎么了?”阿萝也回头看去,面露诧异,“那好像是西街绣坊的姑娘们,怎么追着我们的船跑?”
话音未落,那只乌篷船已追至身侧,船身与他们的船轻轻相靠,几个姑娘探出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孟澋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为首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手中拿着一把绣扇,见了江孟澋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期待褪去,化作几分失望,蹙眉低声道:
“咦,怎么是个老夫子?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身旁小姑娘转头看向阿萝,问道:“阿萝妹妹,这位先生是谁呀?我们瞧着你身旁人的背影,还以为是传闻那位江大人呢!”
其他姑娘也纷纷附和:“是呀阿萝,这先生看着面生得很,是镇上新来的吗?”
阿萝连忙笑着打圆场:“各位姐姐,这是我的远房表叔,是个教书先生,近日来江南游历,顺路来镇上看我。”
姑娘们闻言脸上的失望更甚,那为首的姑娘笑了笑:“白跑了一趟,原想着能一睹江大人风采,没想到是阿萝妹妹的亲戚。”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脸的失望,那为首的姑娘对着船家道:“王大叔,不是江大人,我们回去吧。”
船家闻言停下船桨,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只乌篷船便缓缓掉转船头,往回驶去。
江孟澋看着那只远去的乌篷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短须,觉得有些好笑。
齐卓也忍不住笑了,低声道:“大人,没想到您易容成这样,还是被人惦记着。这些姑娘们,倒是比芸州的百姓更胆大些。”
阿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船板道:
“江大夫,您可不知道,自从您在芸州斩贪官的消息传到咱们杏花镇,镇上的姑娘们就都惦记着您呢。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又有才又有貌,都想瞧瞧您长什么样。方才定是她们觉得我身旁之人陌生,虽见不着正脸,但瞧着背影便猜是您,特意划船来追,没想到见到您这副模样,失望坏了。”
江孟澋无奈摇头。
“这还不算什么,”阿萝笑道,“要是您不赶着行程,等开酿节的时候,您若愿意露真面目,往酒神庙前一站,保管全镇的姑娘们都围着您转!”
江孟澋只是含笑不语,目光重新落回两岸的景致上。
船行渐缓,曲水两岸的酒坊渐渐多了起来,皆是临河而建,酒坊的后门直通水面,搭着石阶,不少酒坊的伙计正挑着酒坛从石阶走下,将酒坛搬上小船,送往码头或其他镇上。
只见一家酒坊的门前,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口大陶缸忙碌,缸边摆着不少酒曲,一个老者正手持木勺,往缸中倒入泉水,口中还念念有词。
阿萝指着那酒坊道:“江大夫,这是吕家酒坊,专酿高粱烧的。他们家酿新酒前,都要先祭缸,用泉水和酒曲祭拜酒缸,祈求酿出的酒醇美无杂。”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神情肃穆,将泉水与酒曲缓缓倒入缸中,然后焚香祭拜,一旁的伙计皆敛声屏气,神色恭敬。
想来这杏花镇的酒坊,皆有自己的酿酒规矩,代代相传,敬天敬地敬酒神,这份虔诚,也正是杏花镇的酒能闻名江南的缘由吧。
船行至酒神桥边,王大伯将船停在桥下,道:“几位客官,酒神桥到了,你们可以上岸逛逛,我在这儿等你们。”
江孟澋三人相继上岸,酒神庙前已是人头攒动,不少酒坊的掌柜都带着伙计前来准备祭品,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老者正围着香案,商议着开酿节祭酒神的仪式流程,见有人来,只是抬眼扫了一眼,便又继续商议。
江孟澋走到香案旁,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尊酒神杜康的塑像上,塑像慈眉善目,手持酒坛,栩栩如生。案前的香炉里已插上了几炷香,香烟袅袅,混着檀香与酒香。
“每年开酿节的祭酒神仪式,都是由镇上最年长的酒坊掌柜主持。”阿萝指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道,“那是镇上最老的酒坊,孙家酒坊的老掌柜,今年都八十多岁了,酿了一辈子的酒,每年的仪式都是他主持。”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拿着一卷纸,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想来是仪式的流程。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眼神精明,正频频点头,阿萝又道:
“那是孙家的少掌柜,孙怀安,听说很会做生意……”
***
次日二人辞行,官船行至褚州城门码头靠岸,江孟澋便听到码头边传来整齐的躬身行礼之声,迎接阵仗比当初芸州更显隆重。
“下官褚州知府柳明远,率褚州府及下辖各县属官,恭迎江巡按大人驾临褚州!”
“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褚州百姓久闻大人盛名,盼大人如盼甘霖,今日大人到来,定能为褚州扫清阴霾,还百姓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口中满是溢美之词。
江孟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头一沉,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初到芸州之时。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抬手虚扶了柳明远一把,语气平淡,与当初面对周方礼时一般无二:
“柳知府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褚州乃江南重镇,民生漕运皆系于此,往后诸事,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
江南冬月雨飞丝,天气却暖,霜轻草青。北风也不似京城那般凛冽,夹杂着细雨丝丝穿过烟柳画桥,反倒尽显柔情。
江孟澋来褚州城已有月余,他设想过行事诸般不顺,可这月余不知是事不遂人愿还是万事胜意,这禇州城太静了,静得如这无声烟雨,静得近乎诡异。
褚州的政务卷宗比芸州厚了三倍不止,漕运、赋税、盐铁、海贸,条目繁复,账目精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江孟澋心中越是警觉。
芸州的周方礼等人,贪婪外露,蠢笨易查。而褚州的这些官员,行事谨慎,手段老辣,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不着急。
他们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