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犯错。
“大人。”齐卓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京中来信,解将军的。”
江孟澋接过信,拆封抽笺:
“孟澋亲启:
闻你已至褚州一月有余,一切可安好?江南冬后湿热,不比京城,切记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褚州之事,我略知一二。那边的人手段隐蔽,不似芸州那般粗陋,你须多加小心。若遇棘手之处,不必硬撑,我在京中自会设法周旋。
另,我从府中增派了些许人手南下,不日即到褚州。这些人皆是我亲自挑选,信得过,你可放心调用。江南局势复杂,多些人手,总归不是坏事。
慎川手书”
江孟澋看着这封信心中渐暖,唇角微然一弯。
增派人手。
江孟澋心道他何止是现在才增派人手。
自离京南下那日起,齐卓便一路随行。可江孟澋早就察觉,齐卓并非独自一人。
初至芸州时,江孟澋吩咐齐卓暗探街坊,寻证归来时,江孟澋总是能闻见他身上多上一缕极淡的气息,正是军营密信专用墨料的味道。
他曾在解慎川身上闻见过。
去年京城下雹那夜,他困在解府,坐在解慎川的书案旁,他看他蘸墨书写军报。那时他便留意到那墨的气息,与寻常墨锭迥异。
医者嗅觉敏锐,他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多想。
自那以后,每逢齐卓单独外出归来,身上便会沾染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江孟澋却从未点破。
只是有一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何他能闻见齐卓身上那缕极淡的墨香,却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兰香?
阮临霞那日提起时,他诧异至极。他日日与那盆兰草相对,夜夜将它置于窗台,却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它的气息。
齐卓日日随他左右能闻见,阮临霞初见一面能闻见,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
嗅觉失敏对医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愿只是巧合……
江孟澋提笔回信言谢,折好装入信封,递给齐卓:“交给驿站吧。”
齐卓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孟澋抬眸看他:“有事?”
齐卓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件事,属下憋在心里许久了。”
“何事?”
“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答话。
齐卓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属下每次与暗线接头归来,大人看属下的眼神,便与寻常不同。属下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后来渐渐发觉,大人怕是早就察觉了。只是大人从未点破,属下也不敢问。”
江孟澋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憋了这么久才来问。”
齐卓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大人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点破?属下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坏了将军的大事。”
“点破了又如何?”江孟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解将军派人护我,是他的心意。你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我若点破,反倒让你为难。不如装作不知,你行事也自在些。”
齐卓怔住了。
他原以为江孟澋会质问,会不满,甚至会因此对解慎川生出嫌隙。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被人暗中监视,心中都不会好受。
可江孟澋的反应,竟是这样平静。
“大人……”齐卓不知该说什么好。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该生气?”
齐卓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孟澋轻轻摇了摇头:“解将军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派人暗中护我,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这江南的官场。”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若真想瞒我,大可以派些我全然察觉不到的人。可他偏派了你,偏用那种墨料,你说,他是何意?”
齐卓愣了愣,旋即恍然。
虽然齐卓谨慎小心,每次与暗线交接完情报都会用茶水洁手,却还是难掩其息。
解慎川若真想瞒天过海,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他偏偏留下了破绽。
齐卓是明面上的人,那墨香也是故意让江孟澋闻见的。
江孟澋能察觉有暗线,不过顺藤摸瓜,顺理成章。
而解慎川也不是在监视,这是一种坦荡。
一种无需言说、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坦荡。
齐卓想着,忽然觉得自家将军与这位江大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知己之交,也不是市井话本里编的那些风月情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
他形容不出。
“属下明白了。”齐卓抱拳道,“那将军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属下该如何安置?”
江孟澋沉吟片刻,道:“不必刻意安置。让他们隐在暗处,该现身时自会现身。你只当不知道此事,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便是。”
“属下遵命。”
齐卓转身欲走,江孟澋忽然叫住他:“齐卓。”
“大人还有何吩咐?”
江孟澋看着他:“解将军知你随我下江南后,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齐卓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将军说,让属下护大人周全,若遇棘手之事,不必硬拼,保命要紧。将军还说……”
“还说什么?”
“将军还说,大人若是问起他,就让属下实话实说,不必隐瞒。大人若是不问,属下便什么都不必说。”
“嗯。”江孟澋摆了摆手,“去吧。”
齐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孟澋立在窗前,外头还在下着蒙蒙细雨,虽细却厚,被柔柔不定的风吹着,这番瞧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层层薄纱,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解慎川既然坦坦荡荡地让他知道暗线的存在,那便意味着,那些暗线不只是为了护他周全,更是为了在他出事时,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京城。
他身为江南巡抚御史,若在江南出事,整个江南官场都脱不了干系。
可若有人不想他好过,方法何止百千种。
而最好的法子,概括起来无非是一步步诱他犯错,然后,上奏弹劾。
解慎川此番直接在信中提及加派人手一事,确又没有道明详细缘由,只说江南形势复杂,是不是他预感到了什么?
虽不明确,但也好似佐证了江孟澋一个月来的惴惴不安。
他盯着雨垂眸良久,人在屋中,衣袍却避之不及沾附上了雨雾。他拭了拭衣袍,湿漉感在掌心若有似无的,着实令人不痛快。
而后“吱呀”一声,江孟澋阖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