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celerator?”
黑发鸽蓝瞳的少女正站在巷口的光暗交界处,那双鸽蓝色的眼眸望着他,里面盛满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以及如释重负般的光彩。
“你出来……是来找我的吗?”
一方通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确认她是真实完整的,没有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危险计划。木原释衡那些冰冷的话语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某种未卜先知般的诅咒,而此刻那个诅咒的核心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透彻得几乎能倒映出他所有狼狈的眼眸望着他。
但胸腔里翻腾的后怕焦躁与无力,还有几乎要冲破决堤点的某种压抑在更深处的情绪,在看到她安然无恙的瞬间却奇异地平息了,只是随即转化为更汹涌而带着钝痛的东西。
“……废话。”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撇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握着拐杖的手指松了又紧,“不然你以为这种时间,这种地方,我是来散步的吗,你这……”
“笨蛋”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少女微微抿了抿唇,那总是过度平稳的脸上,闪过极其细微却被他捕捉到的类似歉疚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晚风穿过,带来秋的凉意,真仪澄之念向前走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没有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仰起脸,“对不起,”她轻声说,不再是那种被能力制约般的平稳,而是带着更多想要冲破某些阻碍的滞涩的真心,“让你担心了,还有……之前的事。”
一方通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重新转回视线,宛若最昂贵的血红宝石般的眼眸复杂地看着她。担心?何止是担心,那种明知道她可能又在走向自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把他给逼疯。但看着她此刻低垂的眼睫和那罕见流露出的脆弱,所有会捎带暴躁的话语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知道就好。”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硬邦邦的,但没发什么火。
真仪澄之念眨了眨眼,仿佛想要从他生硬的语气里再捕捉点别的什么东西“Accelerator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了吗?”
一方通行蹙起眉,但瞳孔里掠过的烦躁并非针对她。“……你还想听什么?难道就这么想挨骂吗。”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可尾音却泄露出一点点无可奈何的疲软。
对着这样的她,那些尖锐的、带着刺痛的话语,他发现自己很难真正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拿这个人根本没办法的……
真仪澄之念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偏了下头,让一缕黑发滑过脸颊。她脸上那种过度平稳的感觉似乎淡化了些,浮现出的是一种有点别扭又仿佛带着微妙得意的神情——像是意识到自己得到了对方不可思议的偏爱,却又不敢真正放肆的孩子。
“可是,”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确保他能听清,“Accelerator这样纵容我……不怕我下次真的干出越来越可怕、越来越无法挽回的事吗?”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有对自身危险一面的认知,似乎也有对可能再次失控的隐忧,更有一种近乎自虐般试探对方底线般的惶恐……是想确认吗,眼前这个人,这份羁绊,究竟能包容她到何种地步。而那份惶恐,源于她深知自己背负的执念有多沉重,也源于木原释衡那句“舍弃的觉悟”在她心中所投下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那些灰色冲动。
一方通行沉默了。
巷子里昏暗的光线将他异常清秀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垂下眼睫,时间仿佛被拉长,然后真仪澄之念终于听见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清晰。
“我从来不觉得你做的事,完全是错的。”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她。
但是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自嘲弧度,“何况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指摘别人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凝聚某种决心,“你是为了重要的人。这种心情……我明白。”
他明白,不是敷衍的“我理解”,而是更深刻源于切身体会的“明白”。说来可笑吧,他们两人就因为这样去先后追寻了Level.6。
“所以,”一方通行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哪怕是更可怕,更无法挽回的事——”
他向前挪了一步,拄着拐杖,动作依旧有些勉强感,但目光却牢牢锁住她。
“——我都会看着你。”
不是阻止你,也不是原谅你。
而是“看着你”,但大概这是一种比简单的保护或纵容还要更复杂,也更沉重的羁绊吧。
真仪澄之念鸽蓝色的眼眸略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白色少年的面容。胸腔里有一股酸涩的热流再也抑制不住,于是她猛地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瞬间有些湿润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一方通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那只没有拄拐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带着属于少年异常的清瘦,却稳定的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有些发凉的手腕。
到底是从什么起,还是一直都是这样呢?在每次救最后之作的时候一方通行的内心其实都闪过疑问,为什么是他在做这种事?为什么同样是御坂妹妹的一员,却只有他这样的恶棍为最后之作挺身而出?他有时甚至会感觉到愤怒,倘若那个刺猬头当真是英雄的话,为什么不再分出点力量给最后之作?
然而,他对真仪澄之念不会有这种想法。
从复性能力者计划以为已经画上休止符的那天开始,他就明白,澄之念需要他。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的话,澄之念就会消失不见,只有真仪澄之念,他不再有任何一个时刻会浮现出寄希望于交给别人来拯救的念头。
就算已经发生了相悖的事,他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让真仪澄之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反手轻轻回握他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全身心的依赖与确认。然后,她终于轻轻的点头。
……
第七学区,某医院病房。
“真是的!Accelerator和澄之念都是大——笨蛋!”最后之作鼓着脸颊,坐在病床上,双手叉腰,茶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控诉。
“这两个人竟然不见踪影,把御坂御坂一个人丢在这里!御坂御坂感到非常不满,并试图用谴责的目光让你们意识到错误!”
一方通行靠在病房门边的墙上,闭着眼睛,一副“我睡着了别吵我”的样子,但微微抽动的眉头却暴露了他正在忍受噪音的事实。真仪澄之念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刚削好的苹果,正仔细地切成兔子的形状。面对最后之作的指控,她抬起眼,鸽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歉意。
“对不起,Last order,是我不好……在外面耽搁了时间,Accelerator是为了找我。”
她将一块兔子苹果递到小女孩的嘴边,声音轻柔,“作为赔罪,明天带你去上次说的西饼屋好不好?”
最后之作“啊呜”一口吃掉苹果,咀嚼了几下,气似乎消了一点,但目光依旧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带着司令塔特有的敏锐。
“澄之念,”她咽下苹果,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茶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真仪,“御坂御坂听其他下位个体说了哦。”
“说你用了网络,想要做件很重要的事。”最后之作继续说道,头顶的呆毛仿佛也跟着思绪转了转,“虽然具体是什么御坂御坂不太明白,但她们说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真仪澄之念削苹果的动作略微僵住,连假装睡觉的一方通行也睁开了眼,瞥向他们。
真仪澄之念放下了水果刀,她看着最后之作清澈无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好奇和那一点点担忧。但就是这份纯净,反而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感到一阵刺痛般的愧疚。
“我……”她张了张嘴,罕见地有些词穷。那些复杂的动机、沉重的执念与精密的算计,在这个孩子面前似乎都失去了分量。
“澄之念是为了很重要的人吧?”最后之作忽然问,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就像御坂御坂和她们一样,都是姐姐亦或妹妹。”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小手轻轻拉住了真仪澄之念放在床边的手,眼神无比认真:“所以说,如果澄之念想做什么的话,御坂御坂会帮忙的!而且……”她看了一眼一方通行,又转回来,声音更小了,“Accelerator也很在乎你,御坂御坂不想看到你们难过。”
真仪澄之念愣住了。
掌心传来孩子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稚嫩却坚定的承诺近乎穿透了她连日来筑起的心防。尽管她知道事情绝非最后之作说得这般简单天真,复活姐姐真仪绘理华所牵扯的复杂性和潜在风险远非一个孩子的承诺所能承载,而她利用了御坂网络的愧疚感也绝不会因此而消失。
但是……在这一刻,这份纯粹的心意,这份被原谅乃至被主动伸出的援手,对她而言比什么都珍贵。真仪澄之念反手握住了最后之作的小手,然后抬起头,对着眼前茶发的小女孩,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的温暖而柔软的笑容。
“谢谢你,Last order。”她的声音有些微哑,却无比清晰,“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真的,非常感谢。
看着她的笑容,最后之作也开心地笑起来,两人甚至开始商讨明天外出的行程。一方通行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内心深处那些被木原释衡话语所激起的冰冷波澜似乎也都被这病房里温暖的光亮悄然抚平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