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十三岁,在对接下来该如何展开的犹豫中,一起于黄昏时刻路过一群孩子玩闹的空地。虽然那些是小学生,但说起来他们也只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差距并不大。
根据树状图设计者给出的数据,只有一方通行能够安定达到Level6,但就算对他而言仅靠现在的课程表也需要250年时间才能完成。所以单独为他安排的课程需要继续,而且更加定制优化,原本真仪澄之念是跟他一起接受能力开发课程的,那个年纪的孩子还是要接受可能才能进一步掌握能力,那时由于害怕在继续开发过程中一方通行有能力失控的可能,两个孩子也绑得更死。
但现在忽然被告知,两人可以分隔开。
在学园都市已经根据真仪澄之念的能力初步研发出AIM力场干扰装置的现在,她甚至终于得到允许,去往外部的学校进行学习。
澄之念在想什么呢?不管怎么想这对她而言都应该是好事吧。第一位的步伐比前面的少女稍微慢半步,她乌黑秀丽的长发在傍晚的微风吹拂下几乎能擦过他的肩膀。靛青色的裙摆是Seventh mist当季新款,除了苍白瘦削看起来完全是外界普通的初中少女。
一方通行几乎没考虑过真仪澄之念能否适应的问题,因为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她过去在雾丘附属机构认识的朋友最近也在帮她,这件裙子就是片寄响子陪她买的。至于他自己,他很早就明白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是成为一个不管受到他人如何对待皆能不动如山的人,因为心中一点点不耐烦都可能让他人送命,所以没有任何感情起伏才能避免自己的力量失控,危及他人。所以在意识到就算真仪澄之念触碰自己时,他也需要开始小心控制,一方通行就已然有所预感……
持续四年多的关系该要结束了。
一方通行想起测试训练场里的那些新抑制装置时他也在,想起研究员兴奋感叹的“替代选项”,是啊,没错,替代选项啊。
他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也只是真仪澄之念生命里的一个替代选项。在真仪绘理华离开后,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一个恰好被绑在她身边的、能分担依赖的替代品。
而现在,真正的选项出现了。阳光下的世界,正常的生活,光明的未来。
所以他该退场了。
像所有替代品一样,安静彻底地退场。
他才不会承认在习惯温暖的东西都会流失掉后,最开始是身份,然后是童年,现在是真仪澄之念,他却有点不愿意接受了。
“你在想什么呢?”
因为黑发鸽蓝眼眸的少女忽然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不远处嬉闹的孩童们。
“我在想我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
“咳,”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超能力者冷不防听到这话,差点被正喝着的罐装咖啡呛到。
似乎注意到他的反应,真仪澄之念又多解释了几句,“只是随意发散一下思维而已,而且准确来说,我是在想长大后的样子吧。”
于是像也习惯了少女总是跳脱的思维,一方通行忽然想起在过去,他们在某个研究所的观察室里一起看窗外。那时他们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窗台。
她说:“我想长大。”
他说:“长大又会怎么样。”
她又说:“长大就可以随意出去了吧。”
然后他们一起沉默,看着那片至少那个时候无法踏入的外面的世界。而现在,那扇大门的确打开了,或许真仪澄之念也算终于完成了自己对“长大”所想象的初步目的。
“你不是已经实现目标了吗?”
“是啊,但好像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真仪澄之念继续散发着她那堪称飘忽的思绪,“而且Accelerator知道的,我已经没有那个能力的,所以真的只是想象一下。”
苍白少年的头颅略微低了一些角度,半晌后才发出似乎经过认真思考后的嘀咕声,“对这座城市而言,利用DNA遗传信息然后得到人为外部培育的那种个体也不奇怪吧。”
……其实真的不用认真思考那种事的。
但真仪澄之念叹了口气,忽然涌上心头的却是想要打破最近两人之间苦闷氛围的念头,“不过,毕竟学园都市奇奇怪怪的实验有很多,保不齐哪天还真有探究将超能力者DNA结合后的子代产物项目存在呢。如果会有那种事,Accelerator介意孩子跟我姓吗?”
一方通行捏着咖啡罐的手指微微收紧,铝制表面发出轻微的“咔”声。他侧过头,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将那抹惯常的冷漠镀上了一层难以解读的暖色,却也让那血红眼眸深处的暗涌更加分明。
“跟我姓?”他重复,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一些,“你想得是不是太远了点。”
“很远吗?”真仪澄之念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些无忧无虑追逐笑闹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羽毛般拂过黄昏稀薄的空气。第一位虽然差点呛了一下,苍白面颊都难得染上因为窘迫和意外而生的血色,但他其实明白,真仪澄之念只是在用她独有的方式,试探他对他们未来的想法。
她在确认,他们的关系不会止步于此。
所以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少女谈及此类话题应有的羞涩或回避,只有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探究欲。一方通行再次开口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那种实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孩子只会是另一个实验体,另一个被分析、贴上标签的样品,就像……”
就像我们一样。
尽管他知道,真仪澄之念问的压根不仅仅是那个荒诞的实验,她是在问当那个将他们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理由即将消失时,他是否还愿意,以某种形式让自己的存在继续与她产生关联。哪怕那种关联会是某种更不切实际的……然而他还是用残忍的现实来回答。
他没说完,但她懂了。
暮色渐浓,风停止了,远处孩童的嬉闹声仿佛瞬间被推远。真仪澄之念就算倒退着走的步伐也依旧那么精确均匀,只是此刻忽然停下,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起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忽然有了点不符年龄的柔和。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了下来,“所以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是在一个不需要被分析实验的世界里呢?如果那个子代产物,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玩秋千,会不会被咖啡苦到皱眉头的小孩呢?”
她描绘的场景太过虚幻,虚幻得像童话。
一方通行几乎要冷笑出声,嘲笑这天真的幻想。但是,他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他感受到的是,就算硬生生在残酷现实的逻辑缝隙里开辟出一个荒诞却自洽的支线,她也要他存在于那个支线里。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把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说得好像只要调整几个数就能达成一样。”
一方通行感到阵熟悉的无力感,不是愤怒,而是面对她这种跳跃又执拗的思维时,某种被牵引、甚至被说服的预兆。他总是在理智上知道她在胡扯,却又在更深的地方,被她话语里那种野蛮生长的可能性所触动。
就像很久以前,在苍白的研究所里,她指着枯燥的波形图说“你看这个起伏,像不像海豚的背鳍,虽然我们都没见过海豚”,然后就硬是在他脑海里种下了一个关于海洋生物的模糊印象。她总是在给他的世界强行添加那些色彩、声音、味道,以及现在这种关于未来的荒诞离奇想象。他甚至都下意识开始设想倘若真有那么一个小麻烦精,那种情况下需要多少防护措施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该死,他真的被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