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囚牢之上,血池地脉。
青溟仙宗寒狱深处,并非只有永寂玄冰。
地脉深处,古老火脉如盘踞的熔龙,撕开岩层,灼热的岩浆在巨大的天然熔池中翻腾咆哮,蒸腾起硫磺色的灼雾。沸腾的地火映照四壁,将嶙峋的赤褐色岩石涂抹上金红与暗影,扭曲如地狱鬼爪。这里是惩戒重犯的熔火刑台——“沸血渊”。
浓烈的硫磺、铁锈与皮肉焦糊的气息混合成令人窒息的热浪。惨叫声早已稀疏,能熬到这里的人,骨头都已被烈火烧酥,唯有火焰舔舐刑架时发出的噼啪闷响,和岩浆鼓泡的“咕嘟”声,在高温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洛明玦就被吊在沸腾血池边缘一座凸起的黑岩刑架上。
双臂被两条碗口粗、布满锈蚀铜钉的赤炎玄铁链高高吊起。锁链末端熔铸在滚烫的岩壁里,每一次微弱的动作,都带来铁锈剐蹭皮肉与钉尖刺入骨髓的双重折磨。脚尖勉强点着一块半融的漆黑岩石,滚烫的热力穿透薄薄的鞋底,灼烧着脚心。单薄的囚袍早已被高温烤得发脆,又被蒸腾的、带着火星的热浪燎卷了边缘,黏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脊背上。
热。
一种粘稠的、带着血腥和腐烂气息的窒息热流,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熔铁砂砾,刮擦着干涸出血痂的喉管,肺腑像塞满了烧红的炭块。汗水尚未滚落便化作白汽蒸腾,只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盐霜痕迹,如同干涸的泪痕。
体内冰火交织的炼狱却从未停歇。萧烬雪的封印如同最恶毒的虫豸,死死噬咬着金丹本源。被强行灌入的狂霸精血仿佛仍在经脉中左冲右突,与他枯竭的生机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拉锯战,每一次血脉搏动都扯得他浑身筋骨似要寸断。更深处,那道冰蓝色枷锁如附骨之疽,缓慢而贪婪地抽吸着他残存的微薄生气。
“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呛,喉头腥甜翻涌,嘴角溢出的血丝瞬间被高温蒸干,只余点点焦黑的痕迹。眩晕如黑潮席卷,视野里灼目的岩浆红光渐渐氤氲成一片晃动破碎的血雾。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手臂被锁链拉扯的剧痛已变得麻木。
这里是比寒狱更彻底的死地。他被带来,仅仅因为在一次萧烬雪例行灌喂时,他因体内冲击过剧,无法控制地痉挛打翻了半碗药血——猩红的液体泼溅在萧烬雪霜白袍袖的下摆,留下几朵刺目的红梅。
“脏。”
那是萧烬雪唯一的评价,冰冷却不含一丝情绪。
于是,他便被拖到了这里。吊在这熔岩之畔,承受这无差别蒸腾的地火炙烤,如同处置一件染了污渍、需要清洗焚净的器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休止的痛苦轮回。意识在热浪与内腑煎熬的夹击中飘摇沉浮。
……也许就这么被烤干成灰,也挺好?
这个念头刚在模糊的意识边缘浮起——
“洛师兄?”
一道尖锐的、带着刻意拖长的嘲弄语调的声音,如同淬了毒汁的冰锥,刺破熔岩鼓泡的背景音,狠狠扎进耳朵!
洛明玦混沌的意识被猛地刺醒!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循着声音方向望去。
距离刑架十几步外,熔岩池热力稍弱的地带,站着三个人影。当先一人身穿内门高阶弟子特有的银线云纹青袍,身形高挑却透着刻薄。一张颇算俊秀的脸上,此刻眉眼斜挑,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充满恶意的弧度,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笼中困兽的黏腻目光,死死盯着洛明玦。
顾炎。青溟仙宗内门三长老的嫡孙,原主“洛明玦”生前忠实的、同时也是善于揣摩上意、专攻落井下石的狗腿子之一。
洛明玦瞳孔微缩。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此人的“功绩”瞬间翻涌:欺上瞒下构陷同门、抢夺低阶弟子资源、甚至连那些构陷萧烬雪的所谓“证据”,都是经由此人巧手伪造。一条训练有素、牙尖爪利的疯狗。
此刻,这条疯狗显然嗅到了“旧主”失势沉沦的血腥气。
“哟——”顾炎拖长了调子,夸张地往前踱了两步,靴尖踩着滚烫的地面,脸上笑容愈发扭曲,“瞧瞧,瞧瞧这是谁呀?这不是我们曾经高高在上的洛明玦——洛大首徒吗?”他刻意咬着那几个字,字字淬毒。
旁边两个跟班模样的修士发出压抑的、狗腿子的嗤笑声。
洛明玦闭了闭眼。疲惫和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连愤怒都提不起力气。他只想这噪音快点消失。
然而顾炎显然将此视为虚弱的信号。恶毒之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舔舐着他所有的理智。
“怎么?哑巴了?”顾炎又逼近一步,脸上伪装的讶异瞬间转为刻骨的恨毒,“当年跟在您身后摇尾乞怜时,您是何等威风?支使我们像驱赶野狗!害得我们手上沾了多少同门的血?”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刮擦铁器,“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寒狱里烂掉了骨头,多少灵根在刑台上被生生剜掉?嗯?!”
唾液星子几乎喷溅到洛明玦脸上。顾炎的脸在熔岩的红光下扭曲变形,眼中燃烧的哪里仅仅是怨恨?分明是多年屈居人下、所有阴暗扭曲心理终于得到宣泄口的癫狂!他将自身所有的罪孽,都扭曲投射到了眼前这具破败的躯体上!
洛明玦依旧沉默。并非隐忍。他所有的心神都在压制着体内那股因外界刺激而濒临失控的冰火风暴——金丹处那道枷锁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抽吸之力骤然加剧,几乎要将他残存的魂力也一并抽干!冷汗混着血水涔涔而下。
这幅景象落在顾炎眼中,无疑成了懦弱认命的铁证。他的胆子更壮了。
“呵……”一声带着毒蛇般咝鸣的低笑,顾炎眼中泛起淫邪而残忍的光,他死死盯着洛明玦囚袍下因虚弱而更显瘦削脆弱的身体轮廓,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人见人弃的烂泥!连杂役都比你干净!真不知道烬雪师兄为何还要留你一条狗命……”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垂涎,如同湿冷的毒蛇缠绕上来,“是不是……你这身子骨,还有什么旁门左道的手段,或者…天生贱骨,离了这口炉鼎之气就活不成了?”
侮辱性的话语如同沾着污秽的鞭子,狠狠抽打下来。
“顾师兄说得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立刻谄媚接腔,眼神同样在洛明玦身上猥琐地逡巡,“怕是连骨子里都透着股骚味儿,勾着人啃呢!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岩浆滴落的脓包,在灼热的死寂中炸开。
“……咳……”洛明玦咬紧的牙关渗出血丝,巨大的屈辱感如同熔岩灌顶!身体深处那因强行压抑而堆积到极致的戾气,被这极致的污秽彻底点燃!不是因为对方恶毒的指控,而是因为这赤裸的、将他当作玩物的践踏!是对他仅存尊严的绝杀!
意识深处某个被封印已久的地方,猛地传来一声细微的、却足以惊雷的——脆响!
是那冰蓝色枷锁?还是……他行将溃散的金丹?
“让我想想……”顾炎完全沉浸在了掌控他人命运的扭曲快感中,他狞笑着,手中突兀地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弯曲如毒钩,通体暗红,一看就是用于折磨的火刑法器,“当初寒潭里那两个替你背黑锅、被你削成人棍的同门…他们骨头碎裂的声音,您还记得吗?”他眼中翻涌着赤裸的杀意和施虐欲,“你说,我把你这身贱骨,也一点一点剔下来,熔进这血池里…烬雪师兄,会不会觉得…更干净些?”
话音未落!
顾炎眼中厉光爆射!手腕一翻!
那柄暗红毒钩短刃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红光,如同烧熔的烙铁!他整个身体裹挟着筑基期修士全力的、专为偷袭而来的阴狠灵力波动,一步踏碎脚下滚烫的黑岩,化作一道流毒般的赤影,直扑吊在刑架上的洛明玦!
目标!直刺洛明玦下腹丹田!阴险毒辣至极!不仅是要碎其金丹,更要彻底断他再入道途的根本!
太快!太近!
熔岩的光影在凶器上拖曳出死亡的残痕!
“唔——!”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洛明玦体内的冰寒枷锁和枯竭的金丹同时发出濒死的尖鸣!所有被强行压抑的、属于“恶毒反派”本能的暴戾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油库,轰然引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那就——
洛明玦混沌的眼瞳深处,一点疯狂的金芒如同濒死流星般骤然点燃!那不是灵力之光!是比沸腾岩浆更纯粹的、源于魂魄最底层的求生野性!是野兽在绝境中咬断自己腿也要逃生的悍然!
千钧一发!
被吊缚的手臂无法格挡!但他还有腿!被滚烫岩石灼烧的右脚猛地灌注了全身挤榨出的最后一缕残力,不顾锁链撕裂筋骨的剧痛,狠狠向上蜷缩!蜷起的膝盖如同绝望的犄角,迎着那柄刺目而来的暗红毒钩——
不是硬挡!
是拼着膝盖骨被洞穿、筋骨被绞碎的代价,用那蜷起的膝盖悍然顶向顾炎握刀的手腕!
“什么?!”顾炎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他万没想到这气息奄奄的废人竟还能做出如此决绝的反扑!
噗嗤!!
刺耳的骨裂声与利器入肉的闷响同时炸开!
暗红毒钩深深扎入了洛明玦蜷起的右膝之中!刃尖携带的灼热火毒疯狂侵蚀!剧痛如同活撕灵魂!
但与此同时!
洛明玦蜷起的膝盖,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也狠狠撞在了顾炎手腕的关节处!力量不大,却精准得惊人!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
“啊——!”顾炎一声痛呼!手腕一阵剧痛麻痹,虽然只偏了半分,但短刃刺穿的方向已然偏离预定的丹田要害,只能斜斜向下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凄厉血槽,从小腹直到大腿!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洒而出,混着熔岩的火星,落在洛明玦身下的漆黑岩石上,发出“滋滋”的焦响!
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混账东西!敢还手?!”顾炎彻底暴怒!手腕的剧痛和被蝼蚁反抗的耻辱让他瞬间疯狂!被击偏的短刃爆发出更凶戾的光芒!回手就要再刺!
但洛明玦的反击远未结束!
那一记顶撞膝盖并非终结,仅仅是开始!剧痛如海啸将他席卷,眼前一片血红模糊,神智几近崩溃!但身体深处,那被屈辱和濒死彻底点燃的暴戾,指挥着残破的躯壳做出了最后一个同归于尽的动作!
他的身体因剧痛而下意识剧烈前倾、颤抖,而在这前倾颤抖的瞬间——
他的头颅,带着凝聚了所有残余力量、所有屈辱愤怒的决绝——狠狠向前撞了出去!
如同染血的陨星!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
目标直指顾炎因暴怒而微微前探的胸膛!更准确地说——
是胸膛前挂着的一枚流光隐隐的防御玉佩!
赌!
他体内那一道冰蓝枷锁印记,在遭遇外来的死亡威胁时,是否会被触发?!
嗡——!
就在洛明玦染血的头颅即将撞上顾炎胸膛、顾炎狞笑的脸已经近在咫尺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