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窟的腥风血雨恍如隔世。那股硫磺与腐肉混合的甜腻恶臭,那震耳欲聋的魔物嘶吼,那濒死挣扎的冰冷触感,仍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洛明玦的感官边缘。然而,此刻他所处的,却是一片……截然相反的天地。
喧嚣。鼎沸的人声。
不再是魔物的尖啸,而是……嘈杂的、带着各色口音的……人语。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杯盏碰撞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浪。
空气里弥漫着……油腻的饭菜香、劣质脂粉味、汗臭、以及一种……尘土飞扬的……市井气息。不再是魔窟的死寂与压抑,而是……一种活生生的、甚至有些……粗鄙的……热闹。
洛明玦僵坐在一张……油腻腻的……长条木凳上。身下是坚硬的木板,面前是一张……坑坑洼洼、布满油污的……方桌。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碗里是浑浊不堪、飘着几片劣质茶叶梗的……黄褐色茶水。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所及,是一间……极其宽敞、却拥挤不堪的……大堂。大堂里摆满了类似的简陋桌椅,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袒胸露乳、大声划拳的彪形大汉;有缩在角落、眼神闪烁的干瘦老者;有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穿梭在各桌之间斟酒赔笑的……女郎;更有一些……气息驳杂、明显并非纯粹人族的……异类,或披着斗篷,或露出部分非人特征,自顾自地饮酒用餐。
这里是……一家客栈?一家……鱼龙混杂、位于三不管地带的……黑店?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目光下意识地垂下,落在自己的右脚踝上。
那圈……冰晶锁链……依旧存在。只是,锁链的另一端不再延伸向虚空或萧烬雪,而是……没入了……他身下这张长条木凳的……阴影之中?仿佛与这凡俗的木器融为一体,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冰冷的禁锢感。
萧烬雪……不见了。
从他踏入这片喧嚣之地起,那道霜白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消失无踪。只留下他,如同一个被随手丢弃的破烂,坐在这污浊的凡俗角落,与这满堂的牛鬼蛇神为伍。
一种……被刻意放置于此的屈辱感,混合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却发现……如同石沉大海。一股无形的、强大的禁制,笼罩着这片空间,将一切超凡力量死死压制。他现在,与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虚弱的凡人无异。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邻桌几个酒客的高谈阔论,如同尖锐的锥子,强行钻入了他的耳膜。
“听说了吗?东边三百里外的‘落魂坡’,前几日可是出了件大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灌了口酒,唾沫横飞地说道。
“啥大事?莫非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想去挖‘鬼哭藤’,结果把自己填进去了?”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同伴嗤笑道。
“呸!鬼哭藤算个屁!”络腮胡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颤,“是‘血煞门’!整个门派,上上下下三百多口子人,一夜之间,没了!”
“没了?”另一桌一个耳朵尖的瘦子凑了过来,“怎么个没法?被仇家灭门了?”
“灭门?嘿!”络腮胡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红光,“要是灭门倒还好了!现场干干净净,连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三百多口子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只有他们宗门大殿的地上,用血……画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尖嘴猴腮一愣,“道门的人干的?不能吧?那帮牛鼻子不是自诩清高,很少掺和咱们这边的事儿吗?”
“怪就怪在这儿!”络腮胡声音更低了,眼神闪烁,“那太极图……是反的!阴鱼在上,阳鱼在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邻桌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洛明玦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血煞门……灭门……反太极图……
这些词汇,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布满蛛网的角落!
千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传闻?某个魔道小派……一夜之间诡异消失……现场留下反太极图……
当时……他并未在意。仙魔争斗,互相倾轧,此类事情屡见不鲜。可如今,在这诡异的时空,再次听到几乎一模一样的传闻……
是巧合?还是……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脊椎。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对话,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人,正围在一起,唉声叹气。
“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连‘青萍墟’那种地方都开始闹邪祟了!”一个胖商人抹着额头的汗说道。
“青萍墟?就是那个传说中上古仙魔战场的遗迹?不是早就荒废几千年了吗?能闹什么邪祟?”同伴不解。
“邪门得很!”胖商人一脸后怕,“说是最近每到月圆之夜,墟里就会传出……女子的哭声!哭声凄厉,能勾人魂魄!已经有好几个误入其中的猎户和采药人……疯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琉璃心’……‘债未偿’……胡言乱语,没几天就七窍流血死了!”
琉璃心……债未偿……
洛明玦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两个词,如同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了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
……漫天的血色……一道璀璨如琉璃的……剑光……一声凄厉的……“为什么”……还有……一双……充满怨恨的……女子的眼睛……
“呃……”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额角渗出。
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记忆?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邻桌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却渐渐转向了更加……光怪陆离的方向。
“……要说最近最邪门的,还得是‘幽冥河’倒流的事儿!”
“真的假的?幽冥河不是通往九幽的死水吗?还能倒流?”
“千真万确!据说河底露出了不少……古代沉尸!那些尸体……栩栩如生,跟活人似的!就是……没有心!”
“啧啧,这世道……怕不是真要出什么……大魔头了吧?”
“难说!我听说啊,有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坐不住了,开始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呢!”
“打探什么?”
“好像是……在找……一个人?”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神秘,“一个……本该死了千年的人!据说……跟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的起因……有关!”
本该死了千年的人……仙魔大战的起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洛明玦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头痛欲裂,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无法拼凑成形!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响,压过了大堂内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