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语送她去了医院。
急诊精神科的候诊区灯光惨白,塑料椅子排成一列,坐着几个神情恍惚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感到压抑。苏念白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在膝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林诗语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
"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宣传海报,上面写着"精神健康,从心开始"。海报上的笑脸看起来空洞而虚假,像讽刺。
"苏念白?"
护士的声音从前台传来。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林诗语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陪你进去。"
"不用。"她声音沙哑,"我自己可以。"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门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诊室在走廊的尽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周慧敏主任医师
她推开门走进去。
诊室不大,布置得比她想象中温馨一些。米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着她,目光温和专注。
"苏念白小姐?请坐。"
苏念白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坐垫很软,陷进去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我是周慧敏,今晚值班的精神科医生。"周医生翻开面前的病历本,"刚才护士做了简单的登记,说你……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人?"
吞了吞口水。
她应该怎么说?说她有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但刚才她的朋友说那个姐姐不存在?
"是我姐姐。"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你姐姐?"周医生的笔悬在病历本上方,"能详细说说吗?"
苏念白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讲了苏念青。讲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讲了父母去世后相依为命,讲了苏念青从不出门,讲了没有任何人见过苏念青。她讲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带林诗语回家,公寓里没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林诗语看不见站在门口的苏念青。
周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表情始终很平静,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怀疑的神色。
"苏小姐,"等她讲完,周医生放下笔,"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说你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在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任何其他人见过你姐姐?父母、老师、同学、邻居,任何人都可以。"
她努力回想。
"我……我不确定。"声音有些颤抖,"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没关系,不着急。"周医生的语气很温和,"那我换一个问题。你姐姐有没有任何官方记录?户籍、学籍、身份证、银行账户,任何证明她存在的文件?"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苏念青不出门,不工作,不和外界接触——那她的户籍在哪里?她的身份证是什么号码?她有银行账户吗?
"我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这不是你的错。"周医生的目光仍旧温和,"苏小姐,根据你描述的情况,我有一个初步的判断。但这只是初步判断,我们需要做更多的检查才能确诊。"
"你觉得……她不存在。"
"我觉得她可能是你内心创造出来的。"周医生将身体微微前倾,"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罕见。有一种疾病叫做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还有一种可能是精神分裂症伴随的幻觉——患者会看见、听见、甚至触摸到不存在的人或物。"
苏念白的指甲陷进掌心更深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她的声音近乎恳求,"她抱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说话的时候,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她是真实的,医生。对我来说,她比任何人都真实。"
"我相信你的感受是真实的。"周医生的声音很轻柔,"但感受的真实,不等于对象的真实。我们的大脑是一台非常复杂的机器,它可以创造出栩栩如生的体验——包括触感、声音、气味,一切。对于患者来说,这些体验和现实没有任何区别。"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夜晚,苏念青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那种温热的、真实的、无法否认的存在感。
那是假的吗?
那一切都是她自己创造的吗?
"苏小姐,"周医生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我建议你住院观察几天。我们会做一些检查,包括脑部CT、血液检查、心理测评等等。等结果出来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住院?"
"只是观察。"周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你今晚的状态不太稳定,我不太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
一个人。
这个词像是一把钝刀,重重地落在苏念白心上。
如果苏念青不存在,那她就是一个人。从父母去世之后,就一直是一个人。那些陪伴她的夜晚,那些照顾她的日子,那些"只有我不会离开你"的低语——
全都是她自己创造的。
"我不想住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疲惫,"我只想回家。"
"苏小姐——"
"我想回家。"她重复道,"我想见她。"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你想见你姐姐?"
苏念白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她刚刚被告知苏念青可能不存在,现在却说想回去见她。但她没有办法。她的身体里有一种强烈的渴望,那种渴望比理智更强大,比恐惧更深刻。
她需要回家。
她需要确认苏念青还在那里等她。
即使那只是一个幻觉。
"苏小姐,"周医生有些严肃,"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渴望,我才认为你需要接受治疗。这种依赖是不健康的——不管你姐姐存不存在,这种关系都是不健康的。"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印痕,是指甲掐出来的。
"我能不住院吗?"她问,"我可以定期来复诊,可以吃药,可以做任何检查——但我不想住院。"
周医生看了她很长时间。
"你保证会按时来复诊?"
"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