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开的药是白色的小药片,装在橙色的塑料瓶里,瓶身上贴着打印的标签:利培酮 1mg 每日一次睡前服用。
苏念白坐在餐桌前,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很久。
药瓶旁边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她的手悬在药瓶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你要吃那个?"
苏念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姐姐就站在她身后,大概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
"医生说要吃。"
"医生说的就是对的?"
苏念白没有回答。她拧开瓶盖,倒出一颗药片在掌心里。那颗药片很小,白色的,圆形的,看上去无害得很。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苏念青的声音近了一些,"抗精神病药。吃了之后,你的大脑会变得迟钝,反应会变慢,拉琴的时候手指会不听使唤。"
苏念白的手顿住了。
"你愿意为了'正常',放弃你的音乐吗?"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药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无辜的糖果,又像是一颗致命的毒药。
"我只是……想试试。"她的声音很轻。
"试什么?"苏念青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餐桌,她们面对面,像是镜子里外的两个人。"试着把我删掉?"
苏念白抬起头,看着苏念青。
那张脸和她的一模一样,但此刻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往常的冷淡,不是控制时的平静,而是某种……受伤的、脆弱的神情。
"姐姐——"
"你不用解释。"苏念青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里藏着让人心悸的东西,"你想吃就吃吧。"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
"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念白。"
她在卧室门口停下,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
"药可以让你看不见我,但不能让我消失。"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卧室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苏念白盯着那扇关闭的门,手心里的药片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潮湿。她应该感到害怕的——苏念青的话听上去像是某种威胁。但她没有。她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在伤害苏念青。
即使苏念青不是真实的,即使这一切都是她大脑创造的幻觉——她还是在伤害她。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荒谬,但又无比真实。
最终,她还是将那颗药片放进嘴里,用水送服了下去。
药片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在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苦涩。
——
第一周,什么变化都没有。
苏念白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按时去排练。苏念青还是会出现在她身边——早上叫她起床,晚上陪她入睡,在她练琴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书。一切和从前一样,仿佛那颗药片只是一颗普通的维生素。
"看吧。"第三天的晚上,苏念青靠在床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没有用的。"
苏念白没有说话。她躺在苏念青身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些药只能让'正常人'变得迟钝,对我没有任何影响。"苏念青的手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梳理着,"我不是什么化学物质可以消除的东西,念白。我是你的一部分。"
苏念白闭上眼睛。
苏念青说得对吗?那些药真的没有用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苏念青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
第二周,变化开始出现了。
不是苏念青消失了,而是苏念白开始能够"忽视"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苏念青还是会出现,还是会说话,还是会触碰她。但那些画面和声音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或者像是电视机的音量被调低了几格。
"念白。"
苏念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正在厨房里做早餐,手里拿着一个鸡蛋。
"嗯?"
"你没有在听我说话。"
苏念白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向苏念青。姐姐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模糊,像是一张照片被水浸泡过,边缘开始晕染。
"对不起,"苏念白说,"我在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今天的排练。"
苏念青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念白。那目光让苏念白感到一阵心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记得苏念青刚才说了什么。
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以前,苏念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苏念青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但现在,那些烙印开始变得模糊了。
药在起作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希望,同时也感到一丝恐惧。
——
第三周,林诗语约她吃饭。
"就附近的那家湘菜馆,"林诗语在排练间隙说,"上次我约你你没来,这次可以吗?"
苏念白犹豫了一下。
以前,每当有人约她,她都会找借口拒绝。因为苏念青不喜欢她和别人待在一起。但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室的角落。那里空无一人。
苏念青今天没有出现。
从三天前开始,苏念青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见她,只有在深夜入睡前的那一刻,才会感觉到有人在身边躺下。
"好。"她听见自己说,"今天可以。"
林诗语的表情明显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开心的笑容。
"太好了!那我们排练完就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