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罗马一大念书时的导师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与夫人都非常喜欢中国的一幅名为“千山图”的古画,而蔡薪就是当年带领团队修复这幅画的人。
“齐,你知道,一位文物修复工作者就像是一位医生,他们对文物的心就和医生对待病人一样。没有哪位医生是不想治好自己的病人的。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了你的国家,见到了这位蔡女士,请向她表达我们的敬意。谢谢她修复了这幅画,谢谢中国为世界留下了这件瑰宝。”
那是她在一大的第一堂课结束时她的导师Riccardo Rossi教授同她说的。
后来她从一个学姐那里得知,Rossi教授几乎会对每一个来自中国的学生说上这些话。
他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被传达到该去的地方,但他仍然会不断地表达自己的敬意。
也许有一天,这份敬意终会飘过万水千山,抵达那个古老的东方国度。
路过古画组再往里走的一间屋子就是她所要就职的陶瓷组。
“这边是咱们平博最早的文物修复工作基地,不是很大,大家伙都挤在一起。后来有了经费,也就陆陆续续建了几个实验室。不过老师傅们还是习惯在这边办公,老地方,用着也顺手。”
姚袅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超出她的想象,活像一本行走的路书。
不过她却也不能昧着良心附和那句“不是很大”。
仅仅只是一座行宫也可窥探封建王朝的糜烂之风。
累累白骨堆积起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后世人一边感叹建筑的宏伟及其背后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一边哀叹旧社会对底层人民的压榨。
精美的文物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陶瓷组的屋门并没有关,但内里很是安静。
齐言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姚袅的动作。
这一次,姚袅没有像刚才同蔡薪打招呼时那样的外放,大概是随着这安静的环境也蹑手蹑脚了起来。
只见其侧身扶着门在门口朝内望了望,随后转头向招了招手,示意她向前。
齐言跟着她迈过了门槛。
门里头放置了四套桌椅,看着都有些年头了,正对着四扇窗户,加装的窗帘有三四层,此时大多在随风摇曳,幅度却也不大。
西南那扇窗户旁,一位约摸七十岁左右的长者正端坐在那里,身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尽管上了年岁,但身姿依旧顽强地挺拔着。
走近一看,老先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眼镜,手中紧握着一个放大镜,正仔仔细细地盘弄着桌上的物件。
桌上,一只青瓷碗静静地立在一个小木架上,桌上还铺了张旧报纸,上面净是与它毫不和谐的颜色。
一盏老式的台灯立在一旁。
还有一个朴素的搪瓷杯孤零零地站着,里面是泡好了的茶水,只不过似乎早已被主人遗忘。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才终于放下了放大镜,端起杯子吹了吹杯口准备喝上几口热茶,直到喝了一口才恍然有些不对劲,忽而囫囵吞枣一般迅速咽了下去。
“蒋老,您这茶还需要吹吗?都凉了快有大半天了吧。”
姚袅揶揄道。
这不太像是同长辈说话的语气。
方才看她同蔡薪交谈,齐言只当她们是熟念罢了,现在才发现姚袅大概性子就是这样,也难怪一路上看到院子里的人都对她很是喜欢。
这样讨喜的脾气秉性,她也乐意同她多说几句。
适当的玩笑也是生活的调剂品。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偷偷摸摸的,也不说话。”
老先生回应着,一只手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径直朝西侧墙边的桌子走去。
桌子底下摆放了两只热水壶。
姚袅眼明手快,赶紧走上前去截下了那只搪瓷杯。
“您老也真是的,这水都没热气了,别回头喝了伤到胃。倒水这种小事,我们做小辈的来就成。”
壶中的热水在她的三言两语中冒着热气泻入杯中。
“我才多大年纪,最不兴搞这个。”老先生出口反驳道,语气却带着欣慰与宠溺。“你今天怎么来这屋了?”
姚袅不是做文物修复的,但负责人事这块儿,几乎跟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
“给您送新徒弟来了呗。”
“新徒弟?”
“您老忙忘了不是?之前不是又招了一批,您还亲自参与挑选了呢。”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年纪到底是大了,不少事总也忘得快了,看来真不服老不行喽!”
年纪大了,有时候心态不服老,但身体却还无情地提醒着。
老先生接过茶杯,仔细地吹了吹,方才喝下这第一口水。
“哪有?您就是每次遇上这些文物一颗心全扑上去了,哪会想起别的?这可不是老,分明是因为专心。你说是吧,齐言。”
这一来一往中,齐言当惯了看客。
“你叫齐言?哪两个字啊?”
名字,人与人认识的第一步。
“见贤思齐,言笑晏晏,这两个字。”
“都是好字,这个名取得不错。”
虽然齐言在此前一言未发,但他还是注意到了这个安静的女孩。
沉默寡言,但却不卑不亢。什么时候低眉,什么时候抬眸,时机与尺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我呢,姓蒋,名素平。素昧平生,取其二。”
素昧平生,很少有人用这个词来介绍自己的名字。
“我看你刚才也不说话,是不是不适应啊?你别担心,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也不全是。”齐言思量了一下,实话实说,“只不过不随意插话是一种基本的礼貌。”
蒋素平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蒋老,方才我们来的时候看您坐这儿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姚袅从一旁的空位上搬了两张凳子过来招呼着齐言坐。
“也不是什么大事。”
姚袅了然,想也不会是多严重的事情。
蒋素平是如今业内知名的大拿,不光是各大博物馆想要挖掘的人才更是无数私人收藏家争先恐后欲求合作的对象。
只是,再高昂的出价也都难以买断他这一生的手艺。
“那倒是,这天底下还有您修不了的文物嘛?”
“小姚,你说这话我就要批评你了。术业有专攻,我虽说修了四五十年了,可也只是冰山一角。我跟你们说啊,咱们国家可是瓷器大国,数千年的历史,各种窑口时间的跨度之长,品种之多,到现在甚至部分传统烧制工艺都已经失传了,就算科学技术不断发展也很难再现。这修陶器瓷器的我也难打包票说一定能成,更别说要是修钟表我还得临时抱佛脚去对面屋找老钱拜师去哦。”
“知道您严谨,这话我是说错了,但您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看可也不地道呢。”
说完,她拍了拍齐言,示意其说上两句。
两个陌生人之间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作为连接点也能加快熟悉的速度。
姚袅想着她日后是要拜在蒋素平门下的,趁着自己在,让这师徒俩多了解一下也方便日后开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