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言的性子可是太温吞了些。
“如果有机会,我自然也想多增长一些见识。”
齐言领了她这份好意。
“您看吧,这新来的徒弟都开口了,您还不赶紧露上两手!”
“你们两个这一唱一和的。”蒋素平忍俊不禁,“也成吧!这还真有件东西,你俩来看看。”
说的便是桌上那只瓷碗。
“瞧瞧吧,看出什么来了?”
俩人得了首肯,纷纷凑上前去。
区别只在于姚袅离得更近些。
不过没一会儿,她的冲劲就消散了。
齐言在她起身的当口多看了两眼那只瓷碗。
“怎么样?”
蒋素平又问了一声。
“修的…挺好的,跟真的似的。”
这是姚袅的评价。
不过几个字,刚一说完就收到了来自齐言和蒋素平两个人注视的目光。
“怎么都盯着我?”
姚袅有些发毛,她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没什么,说得挺好的。”
“…”
他们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姚袅就更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的想法呢?”
对于姚袅的点评,蒋素平并没有说什么,他现在更想知道这个新徒弟是怎么想的。
“今天阳光不错。”
“阳光?齐言,不是让你评价这碗嘛,怎么又说起阳光了?”
“行业里有句话叫,灯光底下不作色。今天天气好,光线足,更能看清楚这只复制品。”
“复制品?”
姚袅惊讶的语气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齐言看了她一眼,并不想点破,随即继续说道,“蒋师傅,方便的话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不打紧。”
蒋素平微微颔首,把位置让给了她。
只见她利落地坐了下来,轻轻地端起那只碗,左手五指轻托,不露声色地掂了掂,右手配合着将碗缓缓地旋转一周,不时地变换姿势,借由自然光线的不同角度再次审视。
接着她伸出右手食指,先是用指尖轻轻触碰碗沿,继而收至轻叩瓷碗闻声;后又拿起一只放大镜,将碗身细细审视。
她的目光在碗口的釉面上游走,观察着釉色的变化与釉泡的分布,还是缓缓转动着青瓷碗,从不同角度观察釉面的光泽与质感,连同纹路,从碗口到碗身最后到碗底,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整个过程,她的神色都没有什么起伏,除了专注看不出任何情绪,直到看到碗底刻着的“靖元”二字浮出时,她的嘴角才微微一撇。
还没等她将碗轻置回去,姚袅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怎么样?”
“380万。”
“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两年前,它的原件曾经在意大利的一家拍卖行以最终成交价50万欧元,折合人民币380万左右被一位华人所得,但听说后来他把这件拍品无偿献给了国内的一家博物馆。”
“照这个价格看,原件的价值还挺高。”
“年代比较久远,你看这。”齐言将碗底朝上指给姚袅看。
“靖元,这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啊。”
要说多有研究她也提不上,但最基本的历史知识她还是掌握了的。
“对。陶瓷,早期还是以陶为主,但从靖元朝开始瓷器进入成熟阶段。坯体由高岭土或瓷石等复合材料制成,经过1200到1300摄氏度的高温烧制,胎质致密坚硬,吸水率低。高温使得瓷化程度比较高,敲击的话能听到很清脆的声音。”
姚袅闻言也探出手轻轻敲了敲。
“怎么样?”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好像…没那么清脆。”
齐言笑了笑,“那是正常的。”
“那这表面的青釉也是正常的咯?”
果不其然,那句“跟真的似的”并非一句玩笑话。
“不然。釉色青绿或者青黄确实常见。因为瓷土中含较多的铁,以当时的技术水平,只通过淘洗是很难完全洗净的,故而胎中本身就残留2%以下的铁成分。”
“也就是说,这种青色其实是因为里面残留的铁元素?”
“可以这么说。成型的胚体需要通过浸釉将釉浆包裹于表面,经过煅烧形成玻璃质薄层,施釉后才是我们看到的表面光滑、有光泽的瓷器。而早期瓷器的釉是含钙的石灰釉,遇到含铁的胚体,以铁为着色剂,高温烧制时空气流通,进氧多,形成氧化气氛,铁遇到空气中的氧,烧出来呈黄绿色。”
“那要是没有氧气的话,氧气供应不足,燃烧不充分,就会有一氧化碳等还原性气体,三氧化二铁还原成氧化亚铁,所以就是青绿色!”
“没错。如果含铁量再多一点,到3%,那就会出现褐色,还原气氛不充足,氧气多余,便呈现黄色。”
“那多铁多氧,岂不会变成黄褐色?”
“会。而且碰上含铁量高的厚釉或胚体含铁量达到4%—5%,就会烧出黑瓷。”
“那说明咱们手上的这只,含铁量恰好,还原气氛也充足啊。看来颜色没啥问题嘛。”
“按理来说是这样,但是靖元时期的青瓷二氧化钛的含量较高,所以瓷胎会呈灰白色。”
“灰白色…那这颜色就不大对啊。”
“当然了,青瓷的颜色也不仅仅跟氧化铁有关,还会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比如温度、釉料、烧成时间和釉面处理等。而且这只碗除了颜色和声音,还有一个地方也不太对劲。”
“还有?”
“嗯。一个器物往往能反应其所在时代的历史文化背景,社会时尚潮流以及当时统治阶层的审美取向。就拿这只青瓷碗来说吧,成于靖元朝。靖元帝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勤俭皇帝,同时期的文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简约。”
“简约,确实,这一点纹路都没有。”
姚袅用指腹摸了摸碗身,附和道。
“没有才是有问题。他在位的时候曾经连续两年多地上报,说是见有祥云,所以祥云纹一度流行于各种器物上,但是由于简约风,也由于当时的工艺技术,并不是很明显。”
“这么看的话,这只碗过于粗糙了点哈。”
姚袅连忙将碗放回原处。
“果然还是功夫不到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