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光下微微一闪:“回来了?”
她的嗓音比平时软,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松散的倦意。
周圩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泛红的耳尖停留了片刻——那里粘着一缕□□发帽遗落的湿发。
他想起从前在南临遇上梅雨季,南临中学未翻修的墙根处悄悄蔓延的苔藓,也是这种潮湿的、深浅不一的绿,藏在阴影里暗自生长。
“嗯。”他应了一声,喉间有些发干。
齐言似乎没察觉他声音里的异样,仍低头翻着柜子,睡袍的系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吹风机在这儿。”
周圩走到她身后,越过她肩头,伸手打开顶柜。
他的气息靠近的瞬间,齐言直起身来,不料向后半步,脊背轻轻抵上他的胸膛。
“原来在这儿,难怪我找了半天。”她微仰起脸说话,唇瓣张合间气息温热。
可周圩什么也没听清。
他从镜中窥望着她的嘴唇,看它翕动着,像某种柔软的花。
脑子里某根弦无声绷断,思绪骤然抽空,只剩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敲得又重又急。
最要命的是她抬眸时的那道目光——被水汽浸过的眼睛格外亮,瞳仁清润。
他忽然觉得这空间太小,小到能听见她发梢滴水的声音。
嗒。
嗒。
缓慢地,敲进一片寂静里。
齐言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当然是从她转身想伸手接过吹风机,而对面的人纹丝不动开始。
“不给拉倒。”
她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点故意的鄙夷,随即佯装用力地推他胸口。
动作间,本就松垮的睡袍领口又滑开些许,下摆晃动,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灯光淌过她小腿流畅的曲线,投下淡淡阴影,像月光拂过寂静的溪流。
周圩被这一推也是突然回过神来。
真是色令智昏了。
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这些年俩人接触不多,他总还当她是从前在南临时、需要他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姑娘。
可自打她回国之后,他们早已经被她走之前领的那本结婚证绑成了夫妻。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他清了清嗓,看齐言走了,便也若无其事地拿着吹风机跟过去。
“没说不给。”
齐言没理他,只坐在梳妆台前涂抹着护肤品。
周圩也没计较她的冷淡,将吹风机插上电放在一旁,接着伸手,轻轻解开了她头上的干发帽。
半干的青发顺势而下,划过他的手背,掀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痒。
齐言愣了愣,有些不自然:“我……自己来吧。”
说着便要去拿一旁的吹风机。
可吹风机早已被某人抢先一步取走了。
东西虽没拿到手,指尖反而触上他的手——温热,骨节分明。
认识周圩以来,她只有两次光明正大主动触碰他的手。
第一次是两年前。
在那场婚礼上。
他们互相交换着戒指,她的指尖轻托过他的无名指。
第二次……在榆州。
为了不让外公外婆迁怒于周圩,她想也没想地牵过他的手。
可是,也同样是在榆州,那个早晨……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对于自己而言像是个卑劣的想法,于他却是这样自然而然。
他也会像她一样,心跳失序吗?
“我来吧,顺手的事。”
他不以为然,语气平常到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却不知道,那“顺手”两个字,轻轻刺痛了她。
就好像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被瞬间拆穿了一般。
其实只要冷静想想就知道,这确实是件很顺手的事情。
可是,现在的她怎么就没能冷静呢?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的声音疏淡下来,几乎带上平京深夜的寒意。
周圩没想到原因,只当是她和从前一样,不喜欢麻烦别人。
“可是,这不麻烦。”他按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可以,但还是想为你做这件事。”
别说只是吹头发这么件微不足道的事,哪怕是天大的事,他现在好像都愿意为她做。
甚至在榆州时萌发的一个念头一直跟着他回到了平京。
他该早点出现的。
他怎么让她一个人经历了当年的那场劫难。
他知道,她能应付,她很坚强。
可是,再坚强的人也需要有人陪伴。
更何况,哪有人生来就是无坚不摧的。
面对这句“我想为你做”,齐言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为了“顺手”两个字吵一架吗?
这样抠字眼的做法,她很厌恶。
为了一句愿意就感动吗?
这很讽刺。
当年黎悦怀上齐宴的时候,齐意同也象征性地说过几句甜言蜜语。
而相信的代价,她已经看到过了。
她深知,周圩不是齐意同。
但是她不敢。
她潜意识里始终把爱情归类为危险的存在。
在周圩试探地与她聊爱情的可能性时,她一次次选择了逃避。
正如他所说,她宁愿永远留在那个安全的、没有风浪的港湾里。
在她思绪飘远间,他已打开吹风机。
温热的暖风拂过发间,他的手指穿行在她的长发里,轻柔而耐心。
水汽一点点蒸散,只剩下他指尖偶然擦过耳廓的温度。
“好了。”
周圩拔下了插头,正准备将吹风机放回去,衣角处却被一股力量牵住。
他顺着这道轻柔的力量找了过去,对上了她的眼睛。
对上的却是他看不懂的眼神。
那双眼里的雾气尚未散尽,竟还透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满是不解,可是齐言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