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事情发生在几年前，当年的袁家在鼎盛之后，终于走上了下坡路。

“他”说，天道永远都是公平的，也许是袁氏恶事做尽，对所有的妖类赶尽杀绝，就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每间房间刚填上灯，黑暗中便传来几声凄厉骇人的惨叫。

被屠杀满族而侥幸活下来的妖怪伺机报复，也学着袁氏家族的手段，屠害了袁家上下。

早在多年前，袁家已经大有衰败之势。

父亲过世之后，袁究尘便成了新一代的家主，早便发现袁氏大厦下筑巢的蝼蚁。

他从觉得无力为功，始终想不明白，为何那么庞大的一个家族，会渐有败势。

也许注定他的眼睛会被蒙蔽，他偏执地沿用祖宗之法，猎妖，几乎每日都不敢停歇，过着靴底饱血的日子。

可还是发现，袁家的依旧一日不如一日。

最后，袁究尘把目光投向了宗师祠堂。

父辈原本还给他留下了几个叔伯，个个手段强悍，早些年更是主动将猎妖的多少视作荣誉勋章，照理来说不会护不住这家宅。

新家主生性多疑，加上捉妖师的家族哪有什么血缘冷暖，他凭借自己聪慧的头脑、从父亲那言传身教的雷霆手段，将叔伯以及家人，尽数剔除家族。

有人骂他冷血，称他父亲在世时，也不曾亏待亲兄弟。

“我不是我父亲。”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连眼神都不再向朱门之外施舍。

被弃如敝履的叔伯从此与他断绝来往，这些人日子如何艰难，袁究尘也无一过问。

把这些人赶走，像是将本就不稳、却堪堪得以互相扶持支撑的几根柱子，一根一根从上面拔掉。

他发了疯似地猎杀妖类，以至于几年之内，方圆千里都不见妖的踪迹。

袁究尘觉得这就是正确，非我族类，又生来比人更强，若是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他再心软放肆，便是于人残忍。

可是好像没人能理解他，或者是“他们”。

袁氏手下捉妖师不少，多是民间来的追随者，袁家并不吝啬传授捉妖手段，久而久之，便有了许多挂着袁家名号的各类捉妖师。

他们都受到袁家管控，听从袁家家主的差遣，而家大业大的袁家也会定期提供俸银给他们，因此还算死心塌地。

出事的那一夜，袁究尘恰好带走了驻留在府中的所有捉妖师。

怀揣着仇恨的妖，本就小心蛰伏数日，等到能捉妖的人全部离开，他们便出来害死了府中上下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

其中有袁究尘的母亲、奶娘许婆子，还有一些与他素来亲近的下人。

府中上下无一人幸免。

那晚的袁府，在暗色的月光之下，俨然成了一片血河。

听到此处，容青弃屏住呼吸，她没想到，她离开家乡之后，袁家也经历了这样的灭门惨案。

“他”说，他们的相识在满门被屠后几日。

原本雕梁画栋的宅邸，一夜之间横尸遍野。

还是那些捉妖师帮他把府中所有人的尸首抬出来，用了几天几夜才把所有人妥善埋葬。

其中他母亲的尸首被恶意损坏，四肢被分别散在水缸和花坛之中，唯独找不到那颗头颅。

袁究尘一夜之间整个人彻底垮了，特地给母亲带的朱钗还未曾送出手。

那样高傲的天才，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无心梳洗，眼下多了厚重的乌青，整天浑噩度日。

只用了几日，他就决定遣散手底下所有追随他的捉妖师，他散了家财，让这些人另寻出路。

一时间，门庭冷落，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所有曾经人生喧嚷的院落，如今只剩冷寂。

他的眼泪在短短几天内已经流干了，整日失魂落魄地坐在满地狼藉的厅堂，眼神空洞地看着满院未冲刷干净的血污。

母亲的残躯，当时就在他的房间里，应当是翘首以盼，等着儿子回来。

可惜没等到儿子，等来的却是被毫不留情地肢解。

都是他做的，为何要报复在他的至亲身上？

一夜骤雨滂沱，他养在廊下的几十盆娇花尽数遭了殃。

若是平时，家里有专门会看变天的老管家，早就吩咐着下人把花搬去温室照料。

它们的根在那天晚上饮饱了四散奔逃的人的血，白色的花瓣挂着鲜红，再也无人会为它擦去污秽，一场雨，红红白白，瓣边撕出破损的裂口，断枝歪歪斜斜搭在盆沿，翠绿的叶片七零八落，有的整片卷烂，湿漉漉地瘫伏在土面。

他连最爱的花都未曾再看一眼。

夜不点灯，饭食不进，腹中明明饥饿，却任由辛辣苦酒灼烧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