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庄子如一台开始运转的精密仪器,在胤礼的远程操控与夏忠全的现场督管下,各个部件逐渐啮合,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初鸣。
弩机的试制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胡铁手和两个徒弟几乎住在了那间改造过的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嗤嗤的打磨声、以及偶尔因试验失败而爆出的粗口或叹息,成了这里不变的背景音。第四版原型虽然得到了胤礼的肯定,但距离真正可靠、耐用、适合批量制作乃至装备部队,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最关键的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弩臂核心的复合弓片材料。柘木与牛角的粘合工艺受温度和湿度影响极大,不同批次材料的性能差异导致弩力不稳定。钢制机括的簧片,对钢材的弹性和韧性要求极高,目前能找到的最好材料,经过胡铁手祖传的“覆土烧刃”热处理后,仍有一半左右在反复测试中崩裂或失去弹性。还有箭匣供箭的流畅度问题,稍微粗糙一点或规格有细微差异的箭矢,就容易在快速射击时卡滞。
这些问题,胤礼在最初的图纸和说明中虽有预见,并给出了基于材料科学的原理性建议,但具体到这个时代、这些材料、这套工艺条件下的解决方案,需要胡铁手这样经验丰富的匠人,结合胤礼提供的思路,进行无数次的“试错-调整-再试错”。
胤礼通过夏忠全,不断将新的指令和思路传递过去。他要求胡铁手建立详细的“试验日志”,记录每一次材料配比、工艺参数、热处理方式与最终测试结果,包括弩力、精度、耐久次数等。他提供了几种可能的粘合剂改进思路,以及更为系统化的簧片钢材热处理温度与时间曲线参考。他甚至让夏忠全秘密搜罗了一些西域传入的“大马士革钢”碎片样品和记载有特殊锻造法的残本,供胡铁手参考借鉴。
这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系统化的思维方式和指向性的建议,让胡铁手在无数次失败中,始终能看到一线希望,并逐渐摸索出一些行之有效的改进方法。虽然进展缓慢,时有反复,但工坊角落里,那些被标记为“第五版·改三”、“第六版·试样”的部件或半成品,正在一点点接近胤礼设定的性能门槛。
与此同时,人员的招募和初步训练也在稳步推进。在夏忠全的暗中操持下,又陆续有三十余人通过更隐蔽、审查更严格的渠道,被送入庄子。总人数达到了五十余人,虽未满百,但已是目前条件下,能在保证一定质量和隐蔽性前提下的极限。
阿克敦的压力大增。他要管束这些出身、经历、脾性各异的汉子,将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捏合成一个至少表面上听令行止的整体。胤礼通过夏忠全,给他送去了一份详细的“新兵第一阶段训练纲要”,内容远超这个时代军队常规的站队列、习号令。纲要里包含了基础的体能强化计划、简单的野外方向辨识、利用地形地物隐蔽、小队通信手势与暗号、甚至是最基础的伤口包扎与饮水净化知识。
阿克敦起初看得瞠目结舌,许多内容他闻所未闻,但细细琢磨,又觉得在对付神出鬼没的草原骑兵时,或许真有奇效。他严格地,甚至有些刻板地执行着这份纲要。每日天不亮,营区便响起粗粝的号令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除了枯燥的队列,这些人被分成小队,在庄子周围的山林坡地间进行各种操练:攀爬、越野、利用草木岩石伪装、无声传递消息。纪律异常严苛,稍有懈怠或违反条令,便是毫不留情的鞭笞或加倍操练。
辛苦,但也充实。更关键的是,饷银按时足额发放,伙食比他们在家或流落时好上太多,顿顿有荤腥,管饱。而且,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他们所学所练的,绝非普通护院家丁的把式。一种混杂着艰辛、神秘感和隐约期待的气氛,在营区中弥漫。
夏忠全如同胤礼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臂,忠实地往返于紫禁城与香山之间,传达指令,反馈进展,处理琐事,并警惕着一切可能的纰漏。他比苏培盛更沉默,行事更低调,但效率极高,且对胤礼有种近乎本能的、毫无保留的服从。胤礼交代的事情,他总能想方设法完成,许多胤礼未及细想的细节,他也能主动补全。有这样一个得力的执行者,让胤礼省心不少。
这一日,胤礼正在上书房偏殿温书,十四阿哥胤禵风风火火地寻了来。
“十七弟!可让我好找!”胤禵一把拍在胤礼肩膀上,力道依旧没怎么控制,让胤礼身形微微一晃。
“十四哥。”胤礼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对兄长的亲近,“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胤禵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闷在屋里,都快赶上四哥那闷葫芦了!走,今儿天气不错,跟哥哥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我新得了一匹河套骏马,带你去瞧瞧!”
胤礼心中苦笑,面上却露出为难和一丝怯意:“十四哥,你知道的,我这才刚好些,骑射课上都只是勉强应付,哪敢去校场献丑。再说,皇阿玛交代的差事,我也得时时琢磨着,不敢懈怠。”
提到康熙交代的差事,胤禵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那‘百人队’和‘连弩’,搞得怎么样了?神神秘秘的,连我都打听不到什么风声。八哥那边的人,好像也在四处探听呢。”
胤礼心中微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与一丝少年人的逞强:“还能怎么样,摸着石头过河罢了。招募了些人,正在学规矩。弩机那东西,看着图纸容易,真做起来,难处一大堆,工部的老师傅都头疼呢。十四哥,你说我这差事,是不是接得有点……孟浪了?现在想想,真是心里没底。”
他这番示弱和倾诉,反而让胤禵放下了些疑虑,觉得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有些文弱又有些好强的十七弟该有的反应。胤禵拍了拍他肩膀,豪气道:“怕什么!既然皇阿玛准了,你就放手去干!有什么难处,跟哥哥说!缺不缺好手?我府上护卫里,有几个箭术极佳的……”
“多谢十四哥美意。”胤礼连忙摆手,露出感激又惶恐的表情,“只是……皇阿玛让我自行其事,若用了十四哥的人,怕惹人闲话,说我不公,或者……说十四哥你插手我的差事。好意我心领了,眼下还应付得来,若有实在过不去的坎,再向十四哥求救不迟。”
胤禵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又鼓励了胤礼几句,话题便转到其他方面去了。胤礼陪着他说了些围猎、兵器的闲话,始终扮演着一个对勇武兄长既崇拜又有些跟不上的弟弟角色。
送走胤禵,胤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八爷党在打听,十四哥也在关注,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眼睛。庄子那边,必须再收紧一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紫禁城上空炸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西北边患、从胤礼那小小的“试验”,乃至从一切日常事务上,彻底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