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演习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久久不息。

康熙的“朕心甚慰”和着兵部嘉奖的旨意，以一种半公开的方式传达下来。香山庄子上下得了赏赐，士气大振。陈平等十名参与演习的队员，更是被兵部记档，各得了银两布匹的实惠奖励，虽然不算丰厚，却代表着官方的正式认可。阿克敦和胡铁手也各有赏赐。一时间，庄子内外，人人脸上都带着光彩，训练起来也更加卖力。

然而，胤礼却越发谨慎。赏赐背后，是更多聚焦的目光。演习后数日，庄子上便迎来了几拨“好奇”的访客。有兵部派来“学习观摩”的武官，有八爷府上“慕名而来”的清客，甚至还有十四阿哥胤禵亲自带着几名侍卫过来，说是要“亲眼瞧瞧那厉害弩机”，实则是想近距离评估这支小队的成色。

胤礼一律以礼相待，大方展示。弩机可以看，但核心的机括和复合弓片制作工艺，自然“不便外传”。小队可以操演，但只展示常规的队列和骑射，那些隐秘的战术配合和野外技能，则巧妙遮掩。他有意将演习的成功，部分归功于“地形有利”和“敌手轻敌”，并反复强调小队训练的“耗费巨大”和“难以复制”，塑造出一种“偶有小成、实则代价不菲、推广不易”的印象。

饶是如此，那弩机在近距离展示时展现出的上弦便捷与结构精巧，以及小队成员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干练气质与默契，依旧让来访者暗暗心惊。八爷府的清客回去后如何禀报不得而知，但十四阿哥胤禵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临走时还半开玩笑地对胤礼道：“十七弟，你练的这帮人，真是一个个跟山猫子似的！这弩也好，改日匀哥哥几把玩玩？价钱好说！”

胤礼笑着应承，却只答应“待工艺再成熟些，定当奉上”，将时间往后推了推。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更高的层面。数日后，胤礼再次被召至乾清宫。这次，康熙没有在议事，而是在东暖阁单独见他。

“演习之事，兵部已有详报。”康熙示意胤礼坐下，语气比以往温和许多，“你练的这支小队，弩机之利，战法之奇，确令朕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礼脸上，“依你之见，若以此法，辅以精干边军，于青海、甘肃等地，择险要之处，编练数支类似队伍，专司巡边哨探、伏击骚扰，可能行之？”

胤礼心头一紧。康熙这是动了将他的“试验”部分推广的念头了。他斟酌着回道：“皇阿玛圣虑深远。此法用于边地侦查游击，确有其长。然，儿臣以为，有几处关键，需得慎重。”

“讲。”

“其一，选人。非悍勇敢战即可，需头脑灵活，能独立判断，吃苦耐劳，且能严守纪律。寻常边军勇则勇矣，然多依仗血气之勇，恐难适应此等精细诡谲之任务。其二，训练。非旦夕可成，需系统操练，耗费时日钱粮，且需有精通此道之将官督导。其三，装备。弩机制作不易，保养维修亦需专门匠人跟随。其四，战法运用。需与当地驻防大将密切协同，明确职权范围，否则易生掣肘，或遭排斥。”

他逐一分析困难，不夸大，不回避，显得务实而清醒。

康熙听罢，沉吟良久，道：“你所虑，皆是实情。此事……暂且记下。你庄子上的事，依旧由你主理，一应人员、钱粮、匠作，仍按前例。朕许你继续摸索，不止于弩，凡于军械边防有益之新思奇想，皆可试之。所需物料匠人，可向内务府及兵部酌情请调，朕会吩咐下去。”

这几乎等于给了胤礼一个长期的、相对宽松的“技术研发”权限，支持力度远超之前。

“儿臣叩谢皇阿玛天恩！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圣望！”胤礼连忙起身谢恩。心中却明白，这既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更严密的审视。康熙给了他更大的舞台，也意味着他必须拿出更多、更实在的“成果”。

“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家常，“你今年，也十四了吧？”

胤礼心中一动，恭声道：“回皇阿玛，是。”

“嗯。”康熙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身子骨看着，比去年结实些了。差事办得用心，人也就精神了。你额娘（勤嫔）前几日还跟朕念叨，说你总忙着外头的事，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胤礼垂首不语，知道正题来了。

“曹寅那个侄女，林氏，你可知晓？”康熙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儿臣……略有耳闻。听闻颇有才名。”胤礼谨慎回答。

“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性子也静。”康熙放下茶盏，“只是身子骨弱些，与你……倒有几分相似。”他顿了顿，看着胤礼，“朕有意，将她指婚于你。你意下如何？”

虽然早有预料，但康熙如此直接地询问，仍让胤礼心头一震。他立刻撩袍跪倒：“皇阿玛天恩浩荡！儿臣婚事，全凭皇阿玛、额娘做主！只是……儿臣年少识浅，差事也才刚起步，唯恐委屈了曹家小姐。”

这番话，既表达了恭顺，也流露出一丝对自身条件不足的“惶恐”，姿态放得极低。

康熙看着他，目光深邃：“朕知道你心思多在差事上。指婚于你，亦是盼你成家之后，更能沉稳立业。曹寅是朕信重的老臣，其侄女虽非嫡出，但家风清正，才德兼备，堪为良配。你身子也需有人仔细调养。此事，朕意已决。择吉日，便会下旨。你，好生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