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懂没用,要写出来。”他把笔记本连同笔一起,朝我扔了回来。笔记本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块烧红的炭。
“现在,就坐在这里,”他指了指我身下的跳箱,“把刚才说的那段,按我的意思重写一遍。写不完,不准走。”
“……在这里?”我惊愕地抬起头。
“不然呢?”他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你还想带回家,再自己乱写一气,明天继续交不合格的作业?”
“……”
我无言以对。只能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找到那段让我羞愤欲死的文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重逾千斤。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写下那些关于他(和他兄弟)身体的、具体到汗滴轨迹的描写?
这比公开处刑可怕一万倍。
“写。”他简短地命令,然后不再看我,拿起旁边的饮料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投向仓库高高的、布满蛛网的顶棚,似乎真的在给我留出“创作”的空间和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歪歪扭扭。
第二个字,稍微好了一点。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耻。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虽然他没有一直盯着我,但那种被笼罩、被审视的感觉无处不在。每一个用词,每一个比喻,都仿佛要经过他脑海中那套严苛的“真实性”和“细节度”标准的审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体育馆的训练似乎结束了,喧哗声渐渐平息,校园重归安静。仓库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是机械地、艰难地,试图把他刚才描述的“真实感”和“细节”糅合进我那贫瘠的文字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在驱动手指。
终于,我停下了笔。
一段不到两百字的改写,却像是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盯着纸上那些陌生的、仿佛不是我写出来的字句,脸颊滚烫,不敢抬头。
“写好了?”他的声音传来。
我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拿过来。”
我磨蹭着,挪下跳箱,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把笔记本递还给他,然后飞快地退回到安全距离。
宫侑接过,垂眼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随着文字移动,偶尔眉头会极轻微地挑动一下。
看完,他沉默了片刻。
“比之前好点。”他最终评价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至少喘得像个人了,汗也流得有点样子了。”
这算是……表扬?
“但是,”果然有但是,“肌肉颤抖的描写还是太笼统。哪块肌肉?为什么颤抖?是力竭还是兴奋?还有,布料吸收汗水的质感,你没写出来。棉质的和化纤的,吸汗后的触感和透明度都不一样。”
我:“……”
“不过,第一次当面改,勉强及格吧。”他合上笔记本,扔回给我,“今天就到这里。”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弯腰去捡地上的书包,准备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我身心俱疲的魔窟。
“等等。”
我的动作僵住。
“这个,”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捏在指尖,“你落在举报箱里,夹在稿子中间的。里面是全部存稿?”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那个U盘!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定是那天晚上太慌乱,把准备备份的U盘和打印稿混在一起了!
“我……”我想否认,想说那不是我的,但在他的目光下,任何谎话都显得徒劳。
“没收了。”他手腕一翻,U盘消失在掌心,“以后,你写的所有东西,包括草稿、设定、大纲,都要先给我看。经过我审核,确认‘细节无误’之后,才能存底。明白吗?”
这已经不是“指导”,这是“监管”。是把我这个小小的、见不得光的爱好,彻底纳入他的掌控之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的金色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明白了。”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他似乎终于满意了,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高大的身影在仓库里投下更长的阴影。
“明天放学,老地方。”他走到仓库门口,拉开铁皮门。傍晚最后的天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他侧过身,回头看了我一眼。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记得带作业。”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铁皮门在他身后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我抱着笔记本和书包,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的虚脱。
我慢慢蹲下来,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而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他最后那句话,和他那种……近乎专业的、挑剔的、却又异常认真的“教学”态度。
写下去。
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好像……真的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光怪陆离的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