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我握着球,站直身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体育馆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面的灯光已经亮起,隐约还有人影晃动,但争吵声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训练继续的声响。
宫侑还在里面。带着他疼痛的肩膀,和一颗被愤怒、恐惧和不甘反复灼烧的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排球。
它只是一个球。一个没有生命、任人击打的物件。
但它此刻躺在我手里,却好像连接着什么。连接着仓库里那些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连接着他严苛挑剔的“教学”,连接着U盘里那些暴躁痛苦的文字,连接着小树林里他佝偻的背影,也连接着刚才那场激烈到令人心碎的争吵。
离他远点。
宫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带着草木和尘土气息的空气。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把球放回原处,也没有走向回家的路。
我抱着那个沾着污渍的排球,走向了与体育馆相反的方向——那条通往旧校舍和小树林的、僻静的小路。
脚步一开始有些迟疑,但渐渐地,变得坚定起来。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吗?不,我不知道。
这或许很蠢,很自以为是,甚至可能再次招来宫治冰冷的警告,或者宫侑更不耐烦的厌恶。
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不是要去“拯救”什么,不是要去“理解”什么。
只是……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感觉到。
至少,无法让这个被他用力砸出来的、沾着灰尘和污水、仿佛承载了他此刻所有糟糕情绪的球,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墙角。
我走到小树林那片空地。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我走到空地中央,把那个排球轻轻放在地上,摆在之前他练习时站立的大概位置。
然后,我从书包里——不是平时装课本的那个,而是内侧一个很少用到的夹层——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因为经常使用,边缘的漆都有些磨损了。还有一小卷白色的医用胶布,是我之前体育课扭伤脚踝时备下的,还剩一点。
我蹲下身,拧开笔帽,用笔尖在那卷胶布光洁的背面,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字。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字迹有些歪斜,但写得很用力。
只有三个字。
写完,我把那一小截写了字的胶布,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那个橙蓝白三色的排球上,靠近气嘴的位置。
白色的胶布,黑色的字迹,在渐暗的天光下,并不十分显眼,但足够清晰。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被贴了“标签”的排球。
心跳得很快,脸颊也有些发烫。一种混合着羞耻、忐忑,以及一点点微弱的、近乎莽撞的决心。
我不知道他看到会是什么反应。勃然大怒?嗤之以鼻?还是……根本不会发现?
都不重要了。
我只是,无法什么都不做。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排球,和胶布上那三个字,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小树林,走向回家的路。
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那个写着「别硬撑」的排球,静静地躺在空地中央,像一个沉默的、笨拙的、来自胆小鬼的微小坐标,标记着这场风暴边缘,一个旁观者最终未能彻底转身离开的、混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