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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个写着「别硬撑」的排球留在小树林空地的瞬间,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一窝被惊扰的麻雀,扑棱棱地撞着胸腔。晚风拂过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混杂着羞耻、忐忑和微弱决然的灼热。
我做了什么?我竟然……真的那么做了。
用从体育课急救包里剩下的、皱巴巴的医用胶布,用那支笔杆漆都磨掉了的普通水笔,写下那三个笨拙到可笑、又直白到鲁莽的字,贴在了一个沾着污水渍、被他愤怒砸出来的排球上。
「别硬撑」。
他看了会怎么想?觉得莫名其妙?认为我在多管闲事,甚至是在嘲讽他?还是……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白色胶布,任由排球再次滚进泥水里,或者被哪个路过的校工随手捡走?
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子里翻腾,每一种都让我脚底发虚,后悔的毒蔓般缠绕上来。我应该听宫治的。离远点。彻底地,干净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下一个如此拙劣、如此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证据”。
那晚,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窗外从漆黑到泛起灰白,每一种细微的声响——夜风摇动树枝,远处疾驰而过的车声,甚至邻居家早起冲马桶的水流——都让我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用力敲响我的房门,或者手机突然响起,传来宫侑暴怒的质问,或是宫治更加冰冷的警告。
然而,什么都没有。
周六在忐忑不安中度过。周日亦是如此。世界平静得可怕,仿佛小树林里那个被我擅自贴上标签的排球,和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冲动,从未存在过。
周一,我几乎是抱着一种赴死般的心情走进学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感官放大到极限,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宫侑方向的异样视线或动静。
但什么都没有。
他依旧踩点进教室,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又隐隐透着烦躁的样子。趴在桌上补眠时,肩膀的线条似乎依旧有些僵硬,但看起来和上周没有太大区别。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连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的余光都没有。仿佛我这个人,连同我可能做过的任何蠢事,都彻底消失在了他的感知范围之外。
课间,我躲在厕所隔间里,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门外女生们细碎的闲聊。没有关于“奇怪的排球”或者“匿名关心纸条”的议论。一切如常。
体育课,他依旧在进行那些基础的、恢复性的个人练习。没有再去小树林加练(至少我没看到)。宫治在他不远处练习扣球,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但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是争吵过后的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我像个潜伏在阴影里的、不合格的侦探,试图从一切蛛丝马迹中寻找那个排球命运的线索,却一无所获。它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彻底的、被无视的平静,并没有让我感到安心,反而滋生出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茫然,甚至……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他可能根本没看到。
或者看到了,随手撕掉,扔了,觉得可笑,然后彻底忘了。
我那点鼓起全部勇气、几乎是自毁般的“主动”,原来这么……微不足道。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就沉入了无人知晓的黑暗水底。
也好。
我对自己说。这不正是最好的结果吗?没有引起麻烦,没有招来厌恶,一切归于平静。我可以真正地、彻底地,回到我“该过的日子”里去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块地方,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试图“忘了”的时候,都要更加酸涩,更加……空荡荡的呢?
周三下午,轮到我们班使用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进行资料查询。我刻意选了一个最角落、屏幕背对着过道的位置,戴上耳机,胡乱点开一个学术数据库,目光却完全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献标题上。
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试图隔绝外界声响,也试图安抚自己依旧纷乱的心绪。就在我盯着屏幕发呆,几乎要打起瞌睡的时候——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敲了敲我面前的桌面。
笃,笃。
很轻的两下,却像敲在了我的心脏上。
我猛地一震,几乎是弹跳般转过头。
宫侑站在我座位旁边,微微低着头,看着我。图书馆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金色的发顶,在他眉眼处投下小片阴影。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平时的烦躁不耐,也没有仓库里那种严苛的审视,甚至没有那天在小树林空地上痛苦隐忍的痕迹。只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平静的……专注?
他的左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右手则垂在身侧,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却变得遥远而模糊。我只能听到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喉咙里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找我?他看到了?他要说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我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近乎惊恐地看着他。
宫侑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我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我屏幕旁边空着的那一小块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