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他的视线,僵硬地转过头。
那里,不知何时,被人放上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用再生纸粗糙折叠而成的……纸方块?边缘折得很整齐,但纸张本身有些皱,看得出折叠的人手法并不熟练,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用力。
纸方块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潦草却有力地写着一个字:
「哦。」
只有一个字。
哦。
这是什么?什么意思?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我猛地转回头,看向宫侑。
他已经直起了身,脸上那点短暂的专注已经消失,又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对什么都有些懒洋洋的神情。他瞥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那个纸方块,金色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某种确认?或者,只是一点无聊的恶作剧得逞?
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穿过图书馆一排排的书架,消失在了门口的光影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那个被他留在桌面上的、写着「哦」的再生纸方块,和他敲在桌面上的、那轻轻的两下,真实地存在于我的感知里。
我呆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像是魂魄归位,颤抖着手,摘下了根本没在听音乐的耳机。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其他同学点击鼠标和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一切都那么正常。
除了我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莫名其妙的纸方块,和心脏里那场尚未平息、却已然变了风向的、无声的海啸。
我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纸方块。再生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
「哦。」
只有一个字。
回应的是什么?
是「别硬撑」吗?
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他还……回应了。用这种极其宫侑式的、简洁到近乎冷漠、却又微妙地透出一点别扭在意的方式。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没有暴怒。
只是一个「哦」。
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勉强垂眸,瞥了一眼脚边蝼蚁奉上的、微不足道的贡品,然后吝啬地、从鼻子里哼出这么一个音节。谈不上接受,更谈不上感谢,甚至可能依旧觉得“没意思”,但至少……他看见了。他知道了。并且,用他的方式,给出了一个反馈。
我拿起那个纸方块,放在掌心。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个字,一个纸块,却仿佛比之前那个沉重的、沾着污渍的排球,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一下子撞碎了我好不容易重新筑起的心防,也搅乱了那潭试图恢复平静的死水。
我把纸方块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的软肉。
脸颊又开始无法控制地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羞耻。
那里面,混杂了一种更陌生的、更尖锐的、也更让人心悸的……悸动。
他看见了。
他用一个「哦」,划下了一道新的、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险的起跑线。
而我,握着这个轻飘飘的“回应”,站在线的这一端,茫然,失措,心跳如雷。
却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