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的视线向下,落在我怀里抱着的那个排球上,落在那黑色的「写」字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看着我,看着球。
空气凝滞了。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他身上药膏辛辣的气味。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句“需要帮忙吗”卡在喉咙里,被他的眼神,和那句“别多事”的警告,死死摁了回去。
最终,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重新转回头,面对着墙壁,右手继续去撕扯那块顽固的旧膏药,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也更……急躁。仿佛我的存在,我无声的注视,本身就成了某种催化剂,加剧了他的不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我站在门口,像个误入禁地的蠢货。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立刻。
但我的脚像生了根。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臂,看着他肩胛骨附近那块深色膏药下可能狰狞的伤处轮廓,看着他后颈滚落的汗珠。
然后,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我抱着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脚步很轻,落在积灰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距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汗水、药膏和年轻男性躯体混合的浓烈气息,能看到他背部肌肉因为我的靠近而瞬间更加绷紧。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怀里那个刻着「写」字的排球,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橙蓝白三色的球体,和那个浓黑的「写」字,正对着他。
像是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回应。回应他最初的命令,回应这些日子所有文字的纠缠,也回应此刻这令人窒息的、疼痛的沉默。
放下球,我直起身,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仓库门口。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呵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
只有那片沉甸甸的、弥漫着药味和无声角力的寂静,在我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的过程中,被我完整地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的空气清凉许多。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我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是逾越,是冒犯,还是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靠近?
我只知道,那个刻着「写」字的球,被我留在了他身边。
留在了那片弥漫着他疼痛和骄傲气息的、真实的场域里。
而我,空着双手,站在门外。
心里那场无声的风暴,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无所适从。